魏征摇了摇头:“可是主公就这样让他打过辽河,夺得头功,这样真的好吗?”

    王世充冷笑道:“这辽河哪是这么容易能打过去的?真当对面的高句丽兵是南陈的那些酒囊饭袋不成!据我这些天的观察,高句丽的营地戒备森严,各营盘之间暗合兵法五行,奇门遁甲,可见必有名将坐镇,那个渊太祚看来并不是虚有其名,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还有,而那些高岗箭楼之上的射界极为开阔,一旦隋军渡河,就会给覆盖式地箭雨射击,别说强渡了,能把浮桥扔在水里就不错啦,不死个几万人,用尸体填个半条辽河,哪可能冲得过去?!”

    魏征的嘴角勾了勾:“这么说来,主公是想让麦铁杖这场大败,损失掉手头的所有实力?”

    王世充点了点头:“不错,麦铁杖手下俱是精锐,如果这三个军在手里,那他打过辽河后,还真有可能一口气打到辽东城下,高句丽的辽东主力尽在这里,万一给他打得太狠,可能连城也守不住,所以我需要借高句丽人的手,来挫挫隋军的锐气。”

    魏征的眉头舒缓了一些:“这么说来,主公也不认为他们能打过河去?”

    王世充微微一笑:“最终还是可以打过去的,但那要消耗很大的代价,高句丽人如果意识到隋军这次不惜伤亡也要强攻辽东,那就会退回去据城死守,只要战事能拖个半年以上,到了夏天,下起雨来,道路泥泞,疫病流行,到时候杨广就是想要硬撑,也是很难撑下去了。”

    魏征点了点头:“那来护儿的水师呢,那支部队可是我们完全无法控制的,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名将,而且周法尚事事都让着来护儿,不会象当年贺若弼和韩擒虎那样争功,以至影响胜机,他们毕竟有十几万精锐的部队,一举拿下平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世充摇了摇头:“水师长途奔袭,跨越整个大海(渤海),一路上风浪颠跛,本就是让战斗力折损大半,尤其是战马,即使上了岸后也很难作战,来护儿和周法尚带的主要是江南的部队,战斗力不算太强,核心部队也就是一两万关中老兵,但这些人是以骑兵见长,我刚才说过,长途海路之后,骑兵的战斗力会下降得无法作战,加上军粮补给也只能维持几个月,所以他们很难一鼓作气攻下平壤城。”

    “更何况,我已经通过乙支文德,向高句丽人作了预警,他们连北部褥萨的骑兵都调往了平壤一线,而且平壤附近本就有十余万高句丽守军,人数上是占了上风的,加上主场作战,天时地利人和尽在自己这一边,我想那高句丽国王既然有乙支文德,渊太祚这样的厉害手下,平壤一带的指挥官也不至于太差,断不会重演当年陈叔宝那样自乱军心,自毁长城的悲剧。”

    魏征点了点头:“那么,来护儿和周法尚所部会全军覆没吗?”

    王世充微微一笑,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不会的,这二人是名将,就算战败,也会在海滩一线扎营固守,毕竟手下也有众多的兵将,高句丽人想一口吃掉他们也不现实,我估计最后的结果就是双方结营对峙,谁也无法速胜,然后还是要看辽东这里的战果才行。”

    魏征的眼中寒芒一闪:“那么辽东呢?杨广会不会在攻破辽河之后一鼓作气,直取辽东城呢?”

    王世充笑着摇了摇头:“渊太祚要是一战能丢掉整个辽东,也别做这个东部褥萨了,他若是没有后招,怎么会轻易地起兵据守辽河一线呢?!”

    第0981章 战前庙算(二)

    二人正说话间,帐外突然响起一个大嗓门:“什么人,站住!”

    王世充和魏征马上收住了话,王世充站了起来,只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咱家乃是至尊身边的内侍,奉命来请王将军进御帐内议事,还不快快通报,若是误了正事,看你如何担待!”

    王世充微微一笑,转头对魏征说道:“看起来我们的至尊也听到宇文恺和麦铁杖上报的强渡计划,要召集众将商议了,我这就过去,过几天,咱们看好戏!”

    魏征微微一笑:“我现在就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三天之后,辽河,已时。

    今天的天气很好,早早地就是红日凌空,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天空万里无云,连前几天大作的刺骨北风也已经消失不见,十里宽的辽河正面上,数万隋军已经以军为单位,列出了三个巨大的方阵,战士的盔甲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而嘴里呼出的白气汇集在一起,仿佛如同三条巨龙在吞云吐雾一般。

    在离辽河大约五里处的一座新搭的巨大高台上,杨广正面带微笑,坐在一面巨大的黄色伞盖下,在他的身边,几十名高级官员分文官武将,左右而立,一个个也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看着远方的辽河前线。

    本来杨广是想到河边观战的,可是王世充提醒他,高句丽军中也可能有类似隋军的投石车和重型弩炮,射程可达五六百步,这立马就让杨广的万丈豪气消失不见,几经衡量之后,还是把观战台设在了这个离河五里的地方,安全是安全多了,可是前线的军士们无法看到自己的皇帝就在自己的背后观点,士气一下子削弱了不少,与在涿郡誓师出征时,那军歌冲天的景象,不可同日而语。

    杨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满地勾了勾嘴角,说道:“前面的这些兵是怎么回事,不喊不叫的,不是在冲锋前都要大声呐喊,鼓号震天,来鼓舞士气的吗?”

    虞世基的脸上挂着微笑,说道:“陛下,想来是前军的将士们正在观察地形,思索战法,然后一举杀过辽河吧。”

    裴蕴哈哈一笑:“臣不这样看,我想他们大概是想偃旗息鼓,不引起高句丽军的注意,好悄悄地渡过这辽河。”

    这两个外行的话让杨广听得都直皱眉头:“二位爱卿还真的是不懂军事啊,现在我军在河边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攻击队形都排开了,高句丽人也不是死人,怎么会看不到呢?”

    虞世基和裴蕴的马屁没拍成,反而露了怯,即使这脸皮早已经修炼到金刚不坏的程度,也难免微微一红,自嘲了两句后退下。

    杨广的头向右一转,看着站在右首第一位,沉吟不语的宇文述,说道:“宇文将军,你怎么看呢?”

    宇文述摇了摇头,说道:“回陛下,依微臣看来,只怕我军的信心不足,士气没有达到最大值,此战实在是胜负难料啊。”

    杨广的眉头一皱,嘴角微微地向上翘了起来:“这又是何原因?宇文将军,不是你们早就跟军士们作过动员了吗,他们怎么还信心不足?”

    宇文述摇了摇头:“兵凶战危,我军此战乃是强攻,无任何投机取巧,所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率先渡河的四万精兵,只怕能生还者不到一半,军士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现在都有些惴惴不安,士气不足。”

    杨广的眼睛一瞪,说道:“那么,在座诸位,可有什么更好的刺激士气的办法呢?要不朕现在下令,提高赏格,第一个登上对面河岸的,封将军,赏百万钱,如何?”

    宇文述的双眼一亮,说道:“谢陛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举必能大大地刺激我军的士气,微臣这就派人把陛下的旨意下达。”

    杨广哈哈一笑,对着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道:“郭福,还不快去下令?”

    王世充本来一直静静地听着,突然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杨广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之色:“王将军,有何不可?”

    王世充不慌不忙地从队末站出,行了个礼,说道:“军队都是男儿,阳刚之气为上,陛下身边的近侍,都是净了身的公公,阴气颇重,于纯阳的军气不合,现在将士们即将去拼命,若是派公公前去传旨,恐会坏了军中阳刚之气,于战不利。”

    杨广“噢”了一声,点了点头:“这点朕倒是疏忽了,王将军,要不麻烦你一趟,去前军传令,如何?”

    王世充连忙行礼道:“谨遵陛下圣旨。”

    下了高台,王世充跨上了自己的那匹上好的吐谷浑狮子青天马,向着前线阵地疾驰了过去,今天总攻的时间是预订在已时三刻,本来凌晨拂晓时分的偷渡袭击是最好的选择,可杨广说那时候天色太黑,自己看不见战况,非要改在这视线大好的白天强渡,也不管为了他看得真切,得多牺牲多少将士的性命,在这个总攻的时刻到来之前,王世充要把这命令传达,不管怎么说,这样的高赏格可以刺激前军的士气,没准在这样的重赏之下,还真的会有不惜命的勇夫冲阵呢。

    隋军的三个万人军阵之后,已经一字排开了几百部两三丈高的巨型投石车,这些扭力投石机代表了现在隋朝的最高科技,全部是由工艺大师宇文恺亲自设计和督建的,靠了后方运来的那些两三人合抱的幽州巨木,几天的时间内,工匠营里除了造出了三座分段浮桥外,也建出了这几百部巨型投石车,今天的强渡时的远程压制,就全靠这些投石车了。

    麦铁杖将袍大铠,端坐于河边一里处的一座高台之上,这座高台比起杨广的御台矮了足有一半,但建在这里,也足以把前方的十里战线尽收眼底,在他的身后,费青奴和麦孟才分左右而立,费青奴的怀里抱着一面写着“令”字的大旗,只要一挥动,前方的三个隋军方阵,就会汇成三道铁流,踏过辽河,涌上东岸!

    第0982章 前敌指挥

    王世充的那匹狮子青天马,脖子下挂着一串铃铛,一路奔来,阵阵马铃作响,麦铁杖的眉头皱了皱,循声望去,看到王世充一身戎装,策马而来,嘴角边不自觉地勾了勾。

    王世充跑到台前,翻身下马,一名小校模样的军人奔了过来,拉住了马头,低声道:“王将军,有何要事,此时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