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禅让制的前世今生(一)

    王世充微微一笑,他也知道这才是魏征今天想要说的核心内容,点了点头,双眉一挑:“玄成,这件事你怎么看?是不是你觉得我带着仁则,却没花多少时间在我亲生儿子玄恕和玄应身上,不是太好?”

    魏征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此事跟刚才所说的正妻之位,本就是一体相关,以前我以为主公会娶一个高门世家的女子,立为皇后,然后与她生下自己的嫡子,继承你的大位,可是没有想到,主公中意的竟然是萧美娘,不管您以后是不是要换皇后,这萧美娘起码也会陪伴你很长的时间,她已年近四旬,连孙子都十几岁了,不可能再与主公生出嫡子,所以这个继承人之位,就会是主公您最头疼的问题,如果你要立玄应或者玄恕为世子,那么王仁则怎么办?”

    王世充摇了摇头:“难道仁则不能帮我忙吗?现在我王氏一族中,他是最骁勇善战的一个,论武勇,不下雄信和公卿他们,兵法战策现在也是可圈可点,玄应和玄恕现在还太小,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我根本无法带上战场,只能暂时靠着仁则来打天下。”

    魏征摇了摇头:“仁则的问题,不是他没能力,而是他太有能力,主公,石虎的例子离现在也就几百年,教训深刻啊!”

    王世充的嘴角勾了勾,魏征的话说到了他心头的痛处,那石虎乃是五胡十六国时,后赵帝国开国皇帝石勒的侄子,石勒本人起自奴隶,少有大志,在乱世中如雨得水,先是作为匈奴汉赵帝国的大将,打下了大片江山,后来趁着汉赵帝国诸子争立,互相攻伐,趁机取而代之,一统北方,建立了后赵帝国。

    在石勒打天下的过程中,他的亲生孩子暗弱无能,可是石虎这个大侄子却是骁勇善战,精通兵法,带兵打下了大片江山,深得军心,结果在石勒死时,还托孤于石虎,求他能善待自己的儿子,忠心辅佐,可这石虎心如虎狼,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老皇帝叔叔一咽气,马上就尽诛自己的堂弟们,篡权夺位。

    王世充的神色严峻,石虎的那张丑陋而杀气腾腾的匈奴脸,在他的面前不停地回荡着,渐渐地,和王仁则那张虬髯多须的脸渐渐地重合,是的,这个大侄子象极了石虎,而且他的本性也非常凶狠,派到麦铁杖这里为将的时候,就有过因为小事责罚打死亲兵护卫的事情,虽然在自己面前一向恭顺老实,可是也许就是在自己这里给压抑惯了,也多少学会了自己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以后会不会真的学石虎,实在难料啊。

    王世充沉吟良久,才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点,石勒的问题是从来没让他的儿子掌过兵,所以军中大权,还有各军主将都只知有石虎,不知有太子,可是玄应和玄恕他们,也快长起来了,以后我会想办法多培养玄应和玄恕,给他们机会的,但现在,还是得多靠仁则,毕竟我王家众人里,现在除了我以外,他是最有才能的。”

    魏征点了点头,沉声道:“若是主公真的存了这份心思,那就应该早做准备了,要多花时间去培养两位公子,而不是自己成天在外,却只是让他们在家里,老实说,有时候我看得都有些心酸,两位公子看主公,称呼主公,不象是对自己的父亲,倒象是对个陌生人,他们从小就没了娘,您找的乳母也好,师傅也罢,不可能给他们父爱母爱,这个问题不解决,我只怕他们以后很难达到主公所希望的高度啊。”

    王世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的月亮,幽幽地说道:“玄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当皇帝,传子传孙,真的是件好事吗?”

    魏征微微一愣,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此事,沉吟片刻,他开口道:“自上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主公,你不会想要废掉这个传子传孙的规矩,学上古的那些圣王一样,搞什么禅让吧。”

    王世充微微一笑:“你说做皇帝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掌控天下,让所有人都俯首称臣,跪倒在自己的脚下,一边怕自己,一边想着如何夺自己的位置吗?那样的皇帝,当得累不累,比如杨坚,比如杨广,他们快乐吗?”

    魏征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主公,你这是怎么了?皇帝是天子,受命于天,坐这们位置上,掌握天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历朝历代所有皇帝的合法性来源,有什么问题吗?”

    王世充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不,玄成,你学贯古今,遍读史书,应该很清楚,所有皇帝的那些君权天授的神话,全是放屁,为了洗脱自己篡位反叛,夺取皇位的行陉而编造出来的,自从大禹的儿子启废了禅让,夺取了父亲准备让给他人的天子之位后,所有的皇帝,都是想着自己的无限权力,而忘记了最早的权力之源。”

    魏征微微一笑:“主公的这个想法,魏某以前从没有听过,愿闻高见。”

    王世充叹了口气:“其实最早的上古时代,我们的先民是一个个地部落,散居在天下各地,那时候野兽横行,人类的数量稀少,生存不易,要想活命,只有聚集在一起,集体行动,人类跟野兽最大的不同,一个是制造工具,可以用石块和树木为兵器,甚至制造弓箭,去和野兽搏斗,以维持生存。”

    魏征点了点头:“不错,上古的时期,确实就是这样,洪荒野蛮,有时候我都很难想象,那些祖先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王世充微微一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面对虎豹豺狼,绝大多数人,是根本无法与之搏斗的,即使手中有兵器,所以我们的祖先,学会了团结在一起,抱团求生,几十个人一起打猎,这样才能战胜那些猛兽,生存下去。那么问题就来了,谁来指挥,领导大家呢?”

    第1060章 禅让制的前世今生(二)

    王世充把这些后世里中学政治课本里的内容信手捻来,可魏征却听得如天方夜谭一样,即使睿智如他,也不可能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思想和见识,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即使是同样的一群人,也有能力高下之分,我想,就象那些草原上的蛮夷部落一样,有能力,强壮,聪明的人,总会脱颖而出,受到大家的拥戴,最后成为部落的首领吧。”

    王世充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玄成,所以说最早的权力,不是什么狗屁骗人的君权天授,而是纯粹的能力过人,谁能团结和组织大家,打猎打得又多又好,让大家伙儿吃饱肚子,谁就是首领。”

    魏征笑道:“不错,就跟草原上最初始的那些游牧部落一样,不是靠着血缘和传承,而是看谁最有本事,最能让大家吃饱穿暖,那就能让人拥戴,这就是早期的,最原始的军事首领制,只不过这一制度很快,就会变成传子传孙的制度。在草原上,弱肉强食,人的寿命又短,往往死的时候才三四十岁,儿子尚未长大,所以很多是让成年的,强壮的弟弟来当这个首领,这是他们和中原风俗不同的地方。所以我们中原人说他们匈奴,突厥人人面兽心,无礼义廉耻。”

    王世充笑道:“可是我们中原最早的三皇五帝那时候,上古的神话时期,也就是跟现在的这些突厥人没啥区别,活着就是为了生存,生存就是为了活着,每天所求,无非吃饱肚子罢了,没太多对权力的想法,部落里的男女,只想着跟着一个有力的首领,有肉吃,所以从三皇到五帝,所有的这些部落,都不是传子传孙或者是传兄弟的世袭制度,而是能者而上,全看实力。”

    魏征的嘴角勾了勾:“这些也只有在人心尚古,善良纯朴的史前时代才可能出现,主公,我感觉你的想法有点不切实际啊,所谓古圣先贤,上古圣王的那套,都不过是迂腐的儒生所讲的大道理罢了,并不切合这个时代,春秋战国时期,这些所谓的王道霸道之争,早已经有了结果。”

    “主公您天资过人,应该知道当下的人心,早已经习惯了父死子继,再不济也是兄终弟及,以家庭为核心单位,以孝道伦常为整个社会的基本行为准则,在此基础上才会慢慢地扩大到家族,最后才是国家。要是您真的想复古,玩上古禅让的那套,只怕会不容于这个时代啊。”

    王世充摇了摇头:“玄成莫急,咱们再来说说这个父死子继是怎么来的。据我所知,一直到舜和禹的时候,仍然是搞这套禅让制,而不是父死子继。”

    魏征马上说道:“不,其实在尧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那种主公所说的,惟才是举的禅让了。古书上说得清楚,尧得衰,为舜所逐,而舜的晚年失去了权力,才会被大禹所取代,这时候已经不是你所说的心甘情愿的禅让制度啦。”

    王世充点了点头:“是的,但是玄成,你要弄清楚一件事,当时的尧和舜在晚年时都有着权力,如果他们有意培养自己的儿子,不把这些建功立业的机会给舜和禹的话,那么未必会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在我看来,尧和舜不过是贪恋权力,不肯放手,而不是想要传子传孙,但老君主上了年纪,自然是体力,精力不如年轻人,所以给更年轻,更有才华的一代新人强行取代,也是必然的结果。”

    魏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主公,确实如你所说,这些上古圣君,还是比起时下的众多君王,要高尚许多。只是上古的部落总是不断发展,人口越来越多,部落也越来越大,后来还发明出了五谷,从此人类可以定居,农耕,不用再象以前那样渔猎游牧,居无定所。”

    “于是我们的祖先,就从上古神话时代,进入了王朝时代,禹的儿子启,可不想自己的老父留下的权力再禅让给别人,他是开创了父死子继制度的第一个人,也建立了第一个夏朝,这便是以血缘传承,而不是以禅让来传承的一个重大历史转变,离今天也有三四千年啦。主公,恕我直言,上古的那套神话东西,听着美好,但已经不切实际了。”

    王世充轻轻地摇了摇头:“玄成,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把以前的思路理了一下,为何上古先民不搞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这一套,说白了,是因为血缘传承,不能保证继承人还有其父兄的能力,还能带领整个部落,去生存,去发展。这才是上古的时候,军事首领的传承完全是看能力,他本身也不会有太大的特权,完全没有后世君王那种生杀予夺权力的根本原因。”

    魏征笑道:“主公高论,但是那是上古,上古的时候,生存不易,只能惟才是举,要不然,全部落的人都要饿死,可是现在有了农耕,有了国家,就不需要君主一定要有这样的能力,开国帝王或者需要人中龙凤,但后世的君王多数只要中人之材,守城之主即可,并不需要那么厉害,所以大家都想着传子传孙,而不是把这权力让给外人。”

    “再说了,就算是上古时期,军事首领的权力也是越来越大,到了舜和禹的时候,都已经可以直接斩杀其他部落的首领,换而言之,可以决定人的生死了,远不是三皇时期那种大家一起平分兽肉兽皮,完全平等的情况。有了权力,尤其是生杀予夺的权力,又有几人可以不动心呢?”

    王世充笑道:“玄成说得好,正是因为这权力使人有了私心,而且打猎或者耕作越来越容易,饿肚子,吃不饱的时候少了,甚至还可以有了食物的剩余,吃不饱可以存起来,这些食物的剩余,带来的就是分配的权力,这个分配权,多数集中在首领的身上。”

    第1061章 禅让制的前世今生(三)

    王世充缓了口气,对着一边倾听,一边凝神思考的魏征,继续说道:“这时候军事首领就不止是一个组织大家打猎的作用了,可以直接分配食物,甚至处死不听自己号令的人。”

    “人一旦拥有了这样的权力,那就不想放弃,象尧和舜都是不想放弃自己的权力,而禹则更进一步,只怕他早就作了安排,让自己的儿子提前接班,掌握军权,这样不仅自己一生可以掌权,还能让儿子继续掌权,这就是禅让制被血缘传承制真正取代的根本原因。”

    魏征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其实天地万物,都有私心,就连那些野兽,也都会向着自己的孩子,幼崽,而很少会去照顾种群里的其他幼崽,牛羊的小崽子,眼睛都不睁开,也会跟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去抢母亲的乳头,这些才是天地万物的本性。”

    “上古先民之所以看起来无私,只是因为条件艰苦,非同心协力无法生存罢了,一旦条件改善,有了主公您说的这些什么剩余产品,那么权力就变得有用了,人也会有私心,首先就是用权力来确保自己,占据更多的利益,不仅要自己这辈子占,还要子孙万代占着,大禹和夏启不就是这样想,这样做的吗?”

    王世充微微一笑,说道:“玄成,你说得对极了,人的私心,是随着剩余产品的出现而出现的,从此就有了等级,有了国家,一直到现在,即使现在的天下,不能提以忠为本了,因为改朝换代过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作为臣子以下犯上,尽管历代开国君王都极力美化自己,把自己打扮成吊民伐罪,推翻暴君的英雄,但仍然改不了反叛的名声,忠既然不可取,就只有强调孝了,所以皇帝是家天下,而普通人家也是传子传孙,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传统,对吗?”

    魏征哑然失笑道:“主公,绕了半天,你跟我说这些尽人皆知的道理,又是为何呢?现在也不可能回到上古洪荒的时代,家天下,传子传孙这套理念,已经在天下实行了几千年,这才是人间正道啊,我们都是凡人,也不可能以一已之力来扭转乾坤,改变天下的。”

    王世充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权力已经让人异化,失去了所有的良知和道德,大禹的时候,还想着把权力传给子孙,让他们能世世代代地祭祀自己,供奉自己这个祖宗,可到了现在,嘿嘿,看看杨广这一家活宝,还有一丝一毫的手足之情,父子之义?为了夺权,兄弟可以杀,父亲可以弑,最后就是杨广这样毫无底线的昏君人渣上了位,难道这就是家天下所要的结果吗?”

    魏征半晌无语,久久,才叹了口气:“听主公这样一说,以血缘为传承手段的家天下制度,是有极大的缺陷,可是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主公所担心,所忧虑的,一旦一个昏君或者暴君上位,倒行逆施,使天下士民不得安生,那最后就会天下群起而攻这个独夫民贼,最后的结果就是改朝换代。”

    “石虎这个大魔头,弑亲而立,最后他的儿子们也是有样学样,互相残杀,活活把这个大魔头气死,石氏一族也是最后给人杀了个干净。今天的杨广,得位不正,暴虐凶狠,荼毒天下,这不也正是给了主公取而代之的好机会吗?”

    王世充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与无奈:“是的,从理论上说,是可以如此,但这样一来,改朝换代就意味着尸山血海,人头滚滚,历次改朝换代,天下的百姓都要十死六七,甚至是生民百余一,为了一家一姓的权力内斗,害得天下万民受苦,这难道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