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嶷点了点头:“三哥说得对,但是孩儿学得有些奇怪,按说这些逃兵,是不可能再单独编成原来的军队,重上战场的,这些人刚刚逃跑,又无战意,让他们上战场,如驱羊搏虎,只有送死的份,即使是再愚蠢的高句丽将军,也不太可能做这种决定吧。”

    来渊摇了摇头:“四弟,也许他们是把新军与逃兵混编呢,高句丽十万大军一朝崩溃,兵力不足,所以连逃兵也用上了,这也很正常啊。”

    来整前面一直没说话,听到这话后,笑道:“三哥,你看他们的军旗,都是原来的那些,如果是混编的话,不会用原来的军制,而是要把逃兵打乱,散编入守城的部队中,依我看,他们是要用这些逃兵来防守这连城堡要塞了,而且远处的平壤城上,守城的好像也是这些逃兵呢。”

    来护儿扭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王世充:“王将军,你怎么看此事?”

    王世充的嘴角勾了勾,这三天以来,隋军势如破竹,连续击破小股高句丽军的阻击,顺利打到平壤城下,顺利地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眼看敌军都城在望,他心头的阴影却是越来越重,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高句丽真的会就此束手就擒,等着隋军攻城的。

    王世充看了一眼在一边同样沉默不语的周法尚,开口道:“大帅,高句丽以前天的败军来守这样重要的要塞,末将以为肯定有诈,不可大意。”

    来护儿不屑地勾了勾嘴角:“王将军,本帅知道你一向稳重谨慎,可是这回却觉得你谨慎地过了头,这连山堡乃是控制平壤的致高点,只要占了此处,城中守军的一举一动都一览无疑,甚至可以安排投石车在此处,直接轰击平壤城的城墙,就算高句丽人再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可能拿这里开玩笑的。”

    站在身后的徐盖也跟着附和道:“末将也同样来元帅的看法,想是那高句丽军兵力不足,那天高建带来的部队里,除了几万精锐外,很多都是临时召集的乌合之众,可见我军渡海而来,敌军措手不及,好不容易拼凑了十万大军交给高建来防守海滩一线,没想到几天功夫就大军崩溃,现在高元手中已经没了多少兵力,就算剩下几万御林军,也要防守平壤城和王宫,城外的这连山堡要塞,只能让这些败军来防守了。”

    王世充摇了摇头:“末将还是觉得其中有诈,我军还是在这平原上安营扎寨,一边等待后续的军队,一边观察形势的好。”

    来护儿摆了摆手:“王将军,现在是我军大胜,气势正盛之时,而敌军新败,士气低落,你看看他们的那些军士,痛哭流涕,已无斗志可言,正是我军一鼓作气,拿下这连山堡要塞的时候,若是拖延时日,等敌军援军和勤王的部队一到,这仗就不好打了!”

    说到这里,来护儿的眼中寒芒一闪:“传我将令,大军前出,强攻高句丽军营寨,弓箭手在前,五十轮弓箭急袭之后,长槊兵捣毁敌军营寨的外围栅栏,强行攻入,马军在两翼保护,防守敌军偷袭。”

    一直没说话的周法尚突然说道:“大帅,我看还是小心一点的好,现在敌军毕竟扎了营寨,城头的弓箭手也可助战,而且这里是平原,山后的丘陵和密林之中很容易埋伏大批的敌军骑兵,我军若是强攻连山堡,敌军拼死抵抗的话,容易被敌军形成合围,还是等后军的攻城器械到了以后,先轰击敌军的营栅,再强攻比较合适。”

    来护儿的眉毛一挑:“周副帅,本帅的命令已经下达,不可再更改,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带你的本部兵马,在后接应便是,本帅要去亲自督战了。”他说到这里,也不看周法沿一眼,径直就走下了高台,五个儿子和十余名将佐纷纷紧随其后,徐盖得意地看了王世充一眼,也带着徐世绩跟了过去,只有王世充和周法尚二人还留在台上不动。

    第1097章 势如破竹

    周法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王将军,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大帅可能会吃亏,现在我要去后军了,这里还麻烦你多多照看,接应大帅。”

    王世充点了点头:“放心吧。”

    看着周法尚走下将台,带着儿子周绍范和几个家将奔向了另一个方向,王世充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站在他身边,一副亲兵打扮,身着皮甲的魏征眉头紧紧地皱着,轻声道:“主公,来护儿和周法尚两大主将的不和已经很明显了,只怕您还要早作打算才是。”

    王世充苦笑道:“怎么打算?高句丽这么明显的诱敌之计,来护儿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他现在信心膨胀过了头,周法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别有用心,偏要反着来,我这两万步兵也被来护儿故意命令留在后面看守海边的营地,这时候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魏征点了点头:“是的,来护儿这回带着的前军,都是他自己的嫡系部队,为了怕主公和周法尚所部立功,把你们的部队都留在了后面,所以输赢都是来护儿一人的事情,主公现在不妨号令现在留守此处的几千老弱,作好接应来护儿的准备。”

    王世充叹了口气:“但愿我们只是胡思乱想吧,也但愿来护儿不要给争胜之心冲昏了头,把大军的主力全都葬送在了这里。传令,就地取材,多布旌旗,在林中拾取枝叶,拖在那些骡马的尾部,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两个时辰后,来护儿坐在高头大马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前方三里处的三座高句丽军大营,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潮水一般的高句丽败兵,争先恐后地向山顶的要塞逃蹿,尸体塞满了山道的两边,而那些本来是用作阻挡攻山隋军的拒马与鹿角,则被高句丽的溃兵们自己纷纷掀到路边,扔到山下,整个山道之上,到处是逃亡的高句丽军士,山顶要塞的守军,也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几声马嘶传来,来整那高高的脑顶马尾,迎风飘扬,在一堆铜盔铁弁中,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本来出征前一片乌黑油亮,充满着年轻人活力的头发,现在已经染上了斑斑的血渍,这让来整看起来更多了一份沙场男儿的气概,他带着五十多名亲兵骑士,如闪电一般地从前方疾驰而回,很快就到了来护儿的面前。

    来护儿最中意的,也是最心爱的,就是这个六儿子来整了,不但勇猛过人,武艺在当年的自己之上,而且有将帅之才,论行军作战,指挥千军万马,也是有模有样,刚才的进攻作战,由于身边没了周法尚和王世充这两个高级别的武官,来护儿干脆就让来整全权指挥前军的攻击行动,也就两个时辰不到,高句丽的三座大营便被顺利地攻下,斩杀敌军超过五千,活着的人也都哭爹叫娘地向山上逃亡了。

    来护儿看了一眼敌营中升起的隋军大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仍然板着脸,沉声道:“来整,本帅给你的命令是攻下大营,全歼敌军,为何你要放纵敌军逃亡,而不追击?”

    来整微微一笑,一指着山道上的敌军,说道:“父帅,您这次作战的目标,不是为了山脚下的这三座敌营,而是要拿下连山堡,占领平壤城外的至高点,所以孩儿考虑的,也是利用败兵的逃跑,让他们冲上山道,帮我们踩平那些壕沟,搬开那些路障,破坏那些机关,最后冲乱守军,让他们无法据险防守,这时候我军再列阵而上,必能一举攻克!”

    来护儿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嗯,你的想法不错,所以今天这一仗,你一开始就用骑兵迂回两翼包抄,断了敌军向城中的退路,然后再强攻大寨,让敌军只能向山上逃跑,就是为了执行这个战术吗?”

    来整笑着点了点头:“正是,父帅,现在这个战术已经成功了,敌军一半被杀,剩下的全都逃上了山,山顶的连山堡虽然险峻,但容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山顶敌军目睹了我军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攻克了三座大营,早已经心胆俱寒,现在给那败军一冲,不消我军费力,只要作个列阵而攻的样子,就可以吓得他们逃下山来,向城中逃跑了。”

    来护儿笑道:“你一直留着山后的那条通向城门的通道,就是为了让这些山上的守军逃进城中?”

    来整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不错,平壤城的城墙坚固,护城河又很深,即使我军攻下了连山堡,要想强攻平壤城,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若是能趁着敌军立足未稳,人心惶惶的时候,击败这城外的守军,让他们逃向城内,如果敌军放下吊桥,让败兵入城,那我们就出动骑兵跟着冲进去,斩关夺桥,步兵跟进,只要大军入城,则平壤破矣!”

    来护儿哈哈一笑:“那若是敌军也能识破你的这个计策,不放他们败兵入城呢?”

    来整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这一万多人,正好可以用他们的尸体来填平这平壤城的护城河,也省去了日后我军攻城时的一大麻烦。而且这些兵是前几天从海岸大营里逃跑的,看那旗帜,现在城墙上的守军也是这些人,都是从相邻村庄和乡镇里征集过来的农夫,平时都是沾亲带故,乡里乡亲,即使城上的军官下达了不许开城的命令,只要有一两个士兵顾念这乡情,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救人,也就给了我们机会了。”

    来护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很好,六郎,我没有看错你,这回你的表现让我很满意,如果真的因为你的这个计策,直接拿下了平壤的话,为父一定会在给至尊的战报里,特别提出这是你的计谋的。”

    正在这时,两个一直在观察的亲兵兴奋地叫了起来:“元帅,山顶的敌军开始逃跑了,正向着城门的方向逃去!”

    第1098章 驱敌攻门

    王世充站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将台之上,眉头深锁,看着高句丽的士兵们,失魂落魄,如同一条长蛇一般,军校与士兵们混杂在一起,向着城门的方向溃退,原本在城头还密密麻麻的守军,这会儿也已经跑得十去七八,时不时地见到几个军官还在抽出战刀与佩剑,手舞足蹈地下着命令,阻止着手下们的逃亡,可仍然无济于事,在那些城外的士兵们快要逃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城头开始还有三万的守军,已经不到两千了。

    魏征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主公,战事的进展很顺利啊,来护儿是让他的六郎全权指挥,这位来公子看起来很是有两把刷子,环环相扣,两次用出围三阙一的战法,先是让大寨的守军逃向山顶,再是让山上的敌军逃向城池,以骗开城门,看起来,平壤城真的说不定今天就会给攻破呢。”

    王世充摇了摇头,他的眉头仍然是深锁着:“不,玄成,我相信我的判断,高句丽绝不可能有这样弱,他们一定是在诈败,不会有错的。”

    魏征微微一笑:“主公,但凡诈败,多是一触即溃,即使是死人,也不会损失掉一半以上的,而这些高句丽军,在大寨中就给斩杀超过五千了,我想这绝不是诈败。再说了,若是诈败的话,也应该是诱我军追击,拉开阵型,然后再伏兵四出,予敌歼灭性的打击,哪有向着城里跑的道理?”

    “隋军甲兵犀利,若是进了城,高句丽人更是无法抵挡的。我看主公可能是真的高估高句丽的实力了,也许百济和新罗的压力,让他们的大军也调去了南边,都城空虚,所以只能让这些败兵来防守平壤了,城头的那些士兵,这样大量地逃跑,军官都无法禁止,可能是刚才高句丽国王高元也是在城头观战,一看连山堡失守,他自己就先跑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三万多人,跑成这样呢”

    王世充摇了摇头:“不,不会的,若是高句丽人真的兵力空虚,这偌大的平壤城,也是无法防守的,早就跑了,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说你要是高元,会放着现成的,离都城不到百里的隋军精锐不去对付,而是抽兵,尤其是北部来援的骑兵,去南边对付百济和新罗的攻击吗?就算整个南方丢了,也不过是断臂之痛,可是平壤没了,直接就要亡国啊。”

    魏征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也许是高元已经先跑了,所以城中军士知道自己是留下来断后送死的,这才会士气如此低迷,一看城外守不住,就全军逃散了呢,主公,我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再说即使是这样,来护儿父子用兵也是很谨慎,没有大胜之余后就散开阵型追击,现在仍然是步兵方阵在后面跟着缓行追击,骑兵守住侧翼,即使高句丽有伏兵杀出,也是无法对付的啊,放着坚城不守,却要引隋军入城,主公,你是不是想多了呢?”

    王世充的嘴角勾了勾,直觉告诉他一定有问题,但魏征的分析却又是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反驳,他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观察便是,通知雄信和公卿他们的五百精骑准备好,一旦有变,要迅速地去接应来护儿的部队,至少不能让来护儿父子折在这里。”

    来整骑着爪黄飞云,跟在列阵而前的重装步兵的身后,不紧不慢地沿着平壤城墙,追击着溃逃的高句丽军,为了让这些人有逃进城门的时间,他甚至特意下令让部下放慢脚步,让前锋跟已经在城门前围得黑压压一片的高句丽溃军,留下了足有三四里的空档。

    另一侧的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一些弓箭,有气无力,往往是离着隋军还有二十多步的地方就落进了护城河里,可来整仍然不敢大意,让靠着城墙的隋军们仍然是侧举着,头顶着盾,以防对方可能的突然密集攻击。

    来弘骑在来整的身边,眉头深锁着,这个来护儿的嫡长子,在这次大战中反而成了六弟的下手,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他摇了摇头,一指前方的敌军,说道:“六弟,看来他们是不会开城门了,咱们这就冲上去,把这些高句丽人全宰了,用尸体填了护城河,然后趁胜攻城,你看这城头已经没有守军了,我们直接就可以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