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护儿哈哈一笑,他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一扬马鞭,说道:“那高句丽的宫城,这么说来也是无人防守了吗?”

    崔始元的脸上挂着一丝谄媚的笑容:“正是,现在城中已经没有鄙国的人还敢顽抗了,大多数人已经在上午从南门逃了出去,即使还藏在城里的人,也都不敢出来抵抗。天军的威力,鄙国上下那是人尽皆知啊,就连城墙上守城的军士,也都说天军个个是天神下凡,所向无敌,非我等能螳臂所当啊。”

    来护儿的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你这坊正,但也是识时务,若是高元有你这见识,早早来降,也不至于让两国死伤如此多的军民了,也罢,你既然落入我们的手里,也算是有缘,崔坊正,现在本帅给你一个活命,甚至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

    崔始元连忙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小的一切都听大将军的。”

    来护儿笑道:“你在前引路,领我军去那宫城,事成之后,本帅重重有赏!”

    第1101章 中伏!

    平壤城中,隋军分成多列纵队,在一些会说汉话的向导们的带领下,沿着不同的街道,向那宫城挺进,这平壤城虽然不如大兴,东都来得巨大,但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大城市,来护儿跟着崔始元走了足有三四里路,也只是刚刚看到城中心宫城的轮廓而已,还要再拐两条大道,才能到达呢。

    来护儿这一路之上,还是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一开始的时候,每过一段路,都要军士们把那两侧紧闭着的房屋门窗打开,几乎家家户户都和城门口的那些人家一样,桌歪椅倒,橱柜洞开,却是没有一个人在里面,这种情况看得多了以后,来护儿也就彻底放了心,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向着王城的方向挺进。

    十几路隋军,几乎是同时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宫城前面,来护儿定睛一看,只见这座宫城完全是由石头砌成,高大坚固,一如东都城内的宫城一样,门洞又深又宽,十几座石制浮桥跨越一条内护城河,直通城内,只是所有的大门都已经洞开,城头也无一人防守。

    来护儿回头一看,只见四万多隋军,已经全部进入了平壤城中,就连骑兵,也都分道而入,在这片宫城前的空旷广场之上,聚集了至少两万隋军,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却是没有列出阵势,各路隋军都在那些浮桥前集结,等着来护儿下达进城的命令,因为这里毕竟是高句丽的王城,未有大将之令,私入内库,可是要犯死罪的。

    来护儿的嘴角勾了勾,从兵法上来说,现在大军在这空旷的平地,四周又是狭窄的街道,实在不是一个有利的地形,若是敌军能登城固守,会给自己造成巨大的麻烦,但这一路行来,几乎不见一个高句丽人,家家户户都没有活人,显然也不可能给自己构成什么威胁,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骑军指挥刘大成何在?”

    刘大成策马而前,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军,也是来护儿多年的部曲了,他朗声道:“刘大成在此,听大帅的号令。”

    来护儿点了点头:“你率三千骑兵,进入宫城,占领城头,记住,不得妄动。”

    正当刘大成准备拱手领命的时候,城中突然奔出了一些宫人内侍打扮的高句丽人,戴着方形高帽,穿着缮丝衣服,背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连奔跑的速度都很慢,满头大汗,很吃力的样子。

    前军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骚动,不等来护儿下令,两百多个神经高度紧张的士兵就纷纷开弓放箭,七八个宫人惨叫着应弦而倒,其他的几个人扔下包袱,一哄而散,一阵清脆的响声传来,只见那些包袱散落了一地,尽是金银元宝,还有一串串的铜钱,金制的酒杯玉器,还有秀美的绢帛绸段,个个价值不菲。

    这一下隋军人人两眼放光,前些天在高句丽大营中翻到的那些值钱宝贝,虽然最后大部分给来护儿派军法官没收,但这消息仍然不径而走,再说来护儿早在进城前就下过令,入城后予取予求,眼看着满地白花花,黄灿灿的金银,这些军士们又怎么能不心动不已呢?

    来护儿的眉头皱了皱,正欲下令,宫城的另一侧城门那里,却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密密麻麻,几千名官人内侍,还有些百姓打扮,白布缠头的高句丽人纷纷从城门中逃出,一样也是背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向着城南的方向奔去,领头的几个人一看到隋军已经在宫城前列阵,一阵大叫,纷纷扔下了包袱,夺路而逃。

    这下不等来护儿下令,几万隋军纷纷冲向了这些地上的包袱,金银元宝滚得满地都是,而一串串的铜钱更是散得这一堆,那一堆,刚才还不动如山的隋军方阵,这会儿已经散成了四万多个武装的强盗,没有一个士兵还在想着建功立业的事,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器,盾牌,解下身上的盔甲,只为能尽可能多地捞一些财宝,即使是各队的主将,也都跟几天前一样,纷纷下马加入了抢劫的行列。

    来整的脸色一变,正待高声喝止,却听到来护儿长叹一声:“罢了,六郎,本帅是下过令的,允许军士们进城后抢掠,军中一言,乃是如山军令,收不回来的,你约束我来家部曲,保持警戒便是。”

    来整扭头四顾,只见这会儿只有三四千来护儿的亲兵护卫们,一千多骑兵,两千多步兵,还眼巴巴地看着满地的金钱,没有去抢,他的眉头一皱:“父帅,这里给孩儿的感觉不太好,我军进退失据,后路孤立无援,若是敌军有埋伏,只怕会有重大损失。”

    刘大成哈哈一笑:“六将军,你多虑了,高句丽人早已经胆寒,又怎么可能有埋伏呢,大帅,末将这就去宫城,把高句丽国王的……”他的话音未落,突然空中传来一声破空之声,“叭”地一声,一枝只有两尺长的狼牙杆大箭,生生地从他的腮帮子处射了进去,把他的整个脸射了个对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还没来得及扭头,就一头栽倒到马下,就此气绝。

    即使是镇定沉着如来护儿,也不免惊慌失色,他扭头向着来箭的方向看去,只见宫城的城头,突然出现了足有两三千名的高句丽弓箭手,一个个都手持着几乎一人高的紫檀大弓,三千枝闪着寒光的三棱箭头,已经无情地指向了城下的数万名还在捡钱的隋军。

    乙支文德的身形出现在城头,全副武装,将袍大铠,手中的一张大弓,弓弦还在微微地晃动头,显然刚才射死刘大成的一箭,就是他这位高句丽大对卢的杰作。城楼上的劲风吹拂着他那半黑半白的须髯,乙支文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对着惊惧不定的来护儿用汉语大声道:“来大将军,今天,平壤城,就是你的死地!”紧接着,他转用高句丽语高声道,“放箭!”

    第1102章 平壤大逃杀

    弓弦的震动声不绝于耳,高句丽的羽箭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黑压压的箭云,覆盖了整个天空,那些还在埋头在地上抢钱的隋军士兵们,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一抬头之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直奔自己的三棱箭头,冰冷,闪着寒光,带着死亡的呼啸,无情地向着自己扑来。

    一大半的隋军因为要捡钱,甚至连身上的铠甲都脱了,盾牌扔在地上,向着里面的背面堆上铜钱与金银元宝,这让他们在刚才的抢钱大战中赚了个满堂彩,却也让他们只能以血肉之躯来面对高句丽的箭雨,惨叫声不绝于耳,羽箭穿刺人体的声音响彻着宫城周围几里方圆的空间,隋军的将士们如同被风吹倒的茅草一样,一片片地倒下,甚至连哼都不及哼出一声,就被射成了一个个的刺猬,带着不甘和疑惑,离开了这个世界。

    四周城楼上的高句丽箭手,加起来足有两万,皆是那高句丽各军之中精选的弓箭达人,射速极快,手上都抄着四五支箭,随发随搭,甚至都省去了不少到箭囊中取箭的时间,一分钟内,箭箭连珠,可以射出十余箭之多,对着城下的隋军,形成了全面的箭雨覆盖,甚至没给这些隋军留下一点穿上铠甲,举起盾牌,或者是举起弓弩反击的机会。

    数千名隋军将士回过了神来,杂乱无章地,自发地向着高句丽大开的宫城城门方面冲去,可是刚才还空空如也的宫城里,却几乎是一瞬间就多出了密集的高句丽军阵,前排的士兵穿着铁甲,举着长枪,持着大盾,就在城门洞中形成了十列以上的,牢不可破的盾墙枪林,好不容易冲到高句丽这军阵前的隋军,因为不成阵列,十几人,几十人上去地接阵厮杀,却几乎不能给高句丽人造成任何伤亡,反而是自己被十杆以上的长枪穿刺,一个个身上血洞遍布,化为高句丽阵列前的一具具尸体,却是无法冲入宫城中半步。

    来护儿看得双目尽赤,尽管他也预料到高句丽可能会有伏兵,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们的主力尽在城中,又占了绝对的地形和高度优势,隋军刚才忙于捡钱,连将官都是亲力亲为,完全没有组织,甚至也没有起码的防护,给高句丽军这样在城楼上攒射,只片刻功夫,四万多大军就死伤大半,还能指挥得动的,也就自己这边的三四千铁甲步骑了。

    来护儿迅速地判断了一下周围的局势,凭自己手中的这点兵力,想要攻进宫城,已无可能,高句丽人显然是在这平壤城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要把自己一举全歼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冲出生天,若是敌军关了城门,那就走不脱了!

    主意打定之后,来护儿迅速地吼道:“全军听令,步军大盾守住正面,徐徐而退,骑兵打头阵,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给我迅速地冲出城去!”

    来整暴诺一声,正要拨转马头,却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勾,说道:“父帅,这宫城下的弟兄们怎么办,不管了吗?”

    来护儿一咬牙:“生死有命,管不了这么多了,快撤!”

    来整恨恨一拍马鞍,大声吼道:“铁骑兵,随我冲出去!”

    城外,将台之上,王世充听到城中的喊杀之声震天动地,长叹一声,说道:“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高句丽的城中果然还是设下了埋伏,只怕来护儿这回,凶多吉少了。”

    魏征的脸上早已经不见了笑容,甚至他的额头上开始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子,这对于一向沉稳镇定的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可见魏征心中的惊讶。

    魏征的眉头皱了皱,沉声道:“主公,魏某这回真的是服了你了,原以为隋军入城,就可以粉碎一切高句丽军的抵抗,可是想不到,在这城中居然也可以设下埋伏,听这喊杀声,还有那些惨叫声,来护儿是吃了大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还没有想明白,高句丽人是如何能做到这点?那可是四五万隋军精锐啊,高句丽就是集中十万大军,也未必能吃掉。”

    王世充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在平原上当然不可能,摆开来打,别说十万高句丽军,就是二十万,也未必能占得上风,更不用说全歼了,但是那得是在隋军列阵而战,铁甲长槊,重装战骑能尽情发挥的前提之下。”

    “可现在的平壤城,完全是高句丽人的地盘,他们熟悉地形,可以在房屋里设下伏兵,也可以利用街道把隋军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让他们无法列成阵势,若是再想点办法,比如说遍扔金银,或者是遗弃一些女子,则更可以诱得隋军将士失去军纪,散开阵型,剩下的,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了。”

    王世充听着城中不绝于耳的弓箭破空之声,叹道:“听起来,高句丽是集中了大量的弓箭手在暴射,那些惨叫声,应该尽数来自于垂死的隋军将士,失败已成定局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来护儿给救出来。”

    说到这里,王世充扭头对站在一边的单雄信说道:“雄信,你领五百精骑出击,也不用深入城中,但必须要把城门给我控制住,不能让高句丽人把城门给关了,以确保来护儿的退路。”

    单雄信的眉头一皱:“主公,不用俺杀进城去,救来护儿出来吗?若是他直接给高句丽人击毙了,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世充叹了口气:“那就要看来护儿的命够不够硬了,总会有人逃出来的,到时候听他们所说的话,若是来护儿已死,就迅速撤回。”

    单雄信朗声道:“得令!”一转身,一路小跑地下了高台,带着早已经待命的五百骑兵,向着那还在大开的城门冲去,王世充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喃喃地自语道:“乙支文德,这是你的毒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