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微微一笑:“当务之急嘛,是弄死封伦,我已经为杨玄感求过官了,这时候要是封伦死在契丹,也能让杨广的注意力往别的地方引,你家主公不是想起兵吗?我这是在给他制造机会。”

    红拂的心中一动,喜色上脸:“怎么,你真的给我家主公求到他想要的官职了吗?”

    王世充冷冷地说道:“红拂姑娘,我刚才就说过,到目前为止,我承诺杨玄感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担任洛口,黎阳,回洛这三个仓城之一的总管,就象李渊一样,负责督运军粮器械,支援前线。”

    红拂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神色,重重地右拳击中了左掌,笑道:“太好了,王世充,我真的是看错了你了,我代表我家主公,向你表示感谢,也为以前对你的误会,表示深深的歉意。”

    王世充摆了摆手:“好了,这种话就不要说了,都是自己人,应该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才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杨广也不是傻子,他虽然答应了让杨玄感出镇仓城,但我估计他不会给杨玄感军队,甚至连库丁也不会给他多少,而且粮食也八成不会留在他镇守的仓城。”

    红拂的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无粮无兵,我家主公如何起事?”

    王世充平静地说道:“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我已经帮到了这一步,仁至义尽,再说了,你们和我有过约定,一年之内,不会起事作乱的,杨广远征高句丽,烦心的事太多,真打到后面,顾前方战事还来不及,对杨玄感的防备肯定也会下降,到时候国内百姓再遭受了一年的盘剥,一定四处盗贼蜂起,四方州郡要求征兵剿贼的文书,会跟雪片一样纷纷落下,难道你们就没有办法在那时候趁机以防御仓城为名,跟别人一样征召些士兵吗?”

    红拂的眉头一下子舒缓了开来,又微微一蹙:“可是,可是我怕形势变化得快,若是主公发现有好的机会,提前举事的话,那么……”

    王世充的眼中碧芒一闪,厉声道:“红拂姑娘,这可是牵一发动全局的大事,杨玄感必须遵守这个承诺,否则一切后果,由他负责!我知道他联络了不少四方豪杰,也知道他随时可能起事,所以我要你在我身边,就是要你把我这里的情况,把杨广这边的情形告诉他,让他有起码的判断,别再被李密牵着鼻子,脑袋一热就起兵!”

    红拂咬了咬牙:“可你同样不知道后方的局势,万一有很好的机会,却又错过了,那怎么办?”

    王世充微微一笑:“你放心,我是会回东都的,杨广这里,我早就遍布耳目,辽东的一举一动,一天之内就会传到在东都的我这里,而杨玄感那边的情况,我也是了如指掌。如果时机真的成熟,我自会助他一臂之力,让他直取关中。”

    说到这里,王世充的面色突然一沉:“可是杨玄感必须要遵守和我的约定,一是不许攻东都洛阳,二是不许提前起兵,不然破坏了我的计划,那就是我的敌人,他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红拂姑娘,我想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红拂咬了咬牙:“我一定会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说完这句话后,她干净利落地一转身,向着帐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转头说道:“既然我们是盟友,就应该以真心相对,王世充,说老实话,我觉得你对封伦,可能还是小看了。”

    王世充与魏征对视一眼,轻轻地“哦”了一声:“这话又作何解?难道封伦还认识什么厉害的人物吗?”

    红拂叹了口气:“涉及自己的生死,封伦一定会用尽办法求生的,他虽然平时没有太强的护卫,但在这种时候,一定会用尽他作为世家子的资源,没准一些厉害的人物,也会对他伸出援手呢。”

    王世充冷冷地说道:“有什么人敢公然跟我作对,杨广可能没心没肺,但其他人都应该知道,这时候帮封伦,就是跟我王世充为敌吧!”

    魏征突然说道:“主公,属下以为红拂姑娘所言,不无道理,现在您的敌人,并不在少数,徐盖,王须拔这些人可能会出手,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唐国公李渊,听说封伦与他过往甚密,更是折节,以长辈的身份和那长孙无忌作忘年交,我看,他是早早地给自己留下了退路,别人倒是好办,可要是身在怀远镇的李渊有意助封伦的话,那我们还得早作打算才是。”

    王世充没有直接回话,站起身,负手背后,踱了几步,叹了口气:“可是我刚才已经下令,让雄信全权负责此事,若是这时候临时叫停或者派人,恐怕会伤雄信的自尊心啊。”

    红拂微微一笑:“王世充,就让我来助你这次好了,那个去契丹的商队,让我跟着去,我会带我的人在暗中接应单护卫的,一旦他遇险,我再出手相助。”

    王世充笑了笑,一个长揖及腰:“那就谢谢红拂姑娘啦!”

    第1221章 遍体鳞伤

    涿郡,城外临时大营,御营之中,内史侍郎虞世基的营帐外,已经尽撤侍卫,最近的守卫都在五十步外,已是深夜,营外的火盆燃着熊熊的火苗,而营帐内两个人长长的影子,被帐中的火盆映在帐蓬之中,他们那激烈的声音,更是让二十步外的人,都能随着帐门不停被风吹起,而被那阵阵风声传到耳边,听得清清楚楚。

    封伦哭丧着脸,几乎要跪倒在地了,声音中透着哭腔:“主公啊,这时候属下所有的指望都在您身上了,若是您不出来帮帮我,只怕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啊!还请您再去见见至尊,请他收回成命,哪怕让我外放一个郡长史,不,哪怕让我当个县尉,我也情愿啊!”

    虞世基的脸上,如同罩了一层严霜,平日里对杨广时那一直挂在脸上的那股子谄媚之色,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对待属下的高傲与冷酷,就象他的声音一样,透出一股子严寒:“封舍人,你是世家子,出身高贵,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点世家子的尊严,你我一见如故,相互扶持,可并无主仆名份,我虞世基不过江南人士,何德何能当你渤海封家的封舍人的主公呢?以前你开开玩笑我也不介意,可我想以后,咱们还是分清楚一点的好。”

    封伦咬了咬牙,换了一副表情:“那么,就算朋友吧,虞侍郎,您是当今至尊面前的红人,至尊对您也是言听计从,只要您一句话,封某也不至于还要出使那勿吉苦寒危险之地。您若是帮了封某这次,那封某此后愿意做牛做马,以报使君的大恩大德!”

    虞世基的嘴角勾了勾:“封舍人,何至于此啊。虞某以为,这可正是阁下向至尊表达你的忠心,为国尽力的举动呢,您是世家子,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才是,这个时候出使勿吉,虽然辛苦了点,但一旦成功,则可拉拢勿吉,契丹各部,断高句丽一臂,其意义不下于汉之张骞通月氏,班固镇西域,青史留名,在此一举啊!怎么在你这嘴里,搞得好像是壮士一去不复返呢?”

    封伦心中一万头草泥马跑过,暗骂道,奶奶个熊,虞世基你这狗东西,这会儿开始玩卸磨杀驴,跟老子讲起这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了,老子日你家先人十八代板板!可是他的脸上,却摆出更加恭顺的表情:“虞侍郎的这些话,这些道理,封某自然是知道的,封某也想为国尽忠,扬我大隋国威于异域。可无奈封某的身体不好,当年封某跟着水师舰队,讨伐高句丽的时候,曾经碰到风暴,落入海中。”

    说到这里,封伦咬了咬牙,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官袍,在这三九寒冬的天气里,一件件地脱起身上的衣服来,虞世基的脸色一变,眉头深蹙:“封舍人,你这是做什么?有辱斯文啊,本官可没有那断袖之好!麻烦你快快穿起衣服。”

    封伦置若罔闻,他的动作很快,官服内的几件中衣和皮夹袄,顺手而下,很快,就只剩下一件丝绸单衣了,而他的身子,也在瑟瑟地发着抖,尽管这帐中支起了火盆,可现在的天气,滴水成冰,连封伦嘴里吐出的气,也变成一片片的白雾了。

    封伦咬了咬牙,一拉内衫的扣子,露出了胸膛,只见他那瘦弱的胸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虞世基的面前。

    虞世基本来本能地转过了头,不想看封伦的身体,可是人家既然这么卖力地在寒冬中脱成这样,不看一眼也说不过去,再说虞世基也有点好奇,难不成这封伦看起来瘦得跟猴干一样的,还能是个肌肉男不成?还是跟晋文公重耳的骈肋一样,有什么特异功能?本着这种好奇心,他皱着眉头,装着不经意地向着封伦的身体一扫,这一看,一下子睁圆了双眼,倒吸一口冷气,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封伦的胸口,已经毫无肌肉可言,几乎就是一层皮包在骨头上,皮肤之下,可以看到骨头的形状,而这前胸的皮肤,尽是伤痕累累,甚至不少伤处正在流脓,从包在胸前的一条条绷带下流出,一股子血脓的腥臭味道,顿时弥漫了整个营帐。

    虞世基几乎要一口吐出来,上次这么恶心的时候,还是听王世充说起那麻叔谋开河时吃小孩子时的事,可今天亲眼看到封伦的身上这种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胸骨的可怕景象,这让他顿时又是一阵呕吐物到了胸口,几乎要一口喷出来了。

    还好,这回虞世基转过了头,跑到了帐蓬的另一边,再也不敢看封伦一眼,不停地说道:“封舍人,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你伤得这样!”

    封伦一边在背后扎紧绷带,一边把外面的衣服套上自己的身上,恨恨地说道:“当年封某落水之后,茫茫大海之上,举目无援,只能抱着一块木头在海里漂,更是不停地有鲨鱼在吞食落水的同伴,四周尽是人体的残骸,如同阿鼻地狱,那惨状现在仍然是封某天天的恶梦,若是封某的意志力稍差,早就放弃了,一死了之。”

    “可是封伦一想到此生为求富贵,为了扬家名于世,显大名于青史,绝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个信念支撑着封某活了下来,我就这么每天在海里捞鱼虾生吃,抱着木头漂了七天七夜,木刺把我的胸前皮肤肌肉全部磨损,磨得骨头都露在了外面,直到我昏迷过去以后,奇迹般地被后面的船队所救,可是封某虽然得生,但这胸前皮肤因为在海水里泡了太久,再也无法复生,这些年寻遍名医,也只能勉强长出一层薄皮,一旦遇到天寒地冻,就会象现在这样流血化脓,苦不堪言!”

    封伦说到这里时,又恨又痛,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虞世基也看得摇头不已,连忙说道:“封舍人的毅力精神,虞某实在佩服,当年你抱着木头大海漂泊,永不言弃的事情,也是传遍天下,闻者无不动容,可想不到你劫后余生,还要受这样的苦难,以往虞某只知封先生才华盖世,却不知您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还有如此的意志力,实在是佩服,佩服!”

    第1222章 诈伤加行贿

    封伦抹了抹眼中的泪水,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虞侍郎啊,您也看到了,非是我封伦不想为国出力,而实在是这个身体,受不得严寒,要是在这涿郡或者是辽东之地,虽然也是滴水成冰,比中原冷了许多,但封某能随御营行动,有这些火盆与取暖物事,即使辛苦了点,咬咬牙也能硬挺过去,加上有御医在,能随时帮忙开些方子,外用内敷,还不至于坏了性命。”

    “可是那勿吉之地,却是极北的苦寒地带,比起辽东的气候,仿佛漠北之于岭南,还要冷上了许多,听说那里冬天能把野兽直接冻结在冰里,就连那些膘肥毛厚的熊罴,虎狼这样的猛兽,在这个天气里也无法忍受严寒,只能挖洞冬眠,而那里的溪流,更是直接给冻结成了冰川,人踩在上面都不会碎。”

    “封某的这个身体,一遇到严寒时候,这些伤痕脓疮就会破裂溃烂,就象冻疮一样,非是封某不想为君分忧,实在是封某的这个身体,只要一去那苦寒之地,十有八九就要死在那里了,封某一死事小,可要是误了国事,坏了至尊的千秋大计,那可真的是万死莫赎了啊!”

    虞世基的嘴角勾了勾:“这,这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啊。封舍人,你的这个冻疾,真的有如此严重吗?”

    封伦咬了咬牙,说道:“封某的这个伤口,您也看到了,这总不是假的吧,就算叫来御医查验,也会证实封某所言的,封某职位低微,无法面圣,还请虞侍郎帮封某一次,把封某的这个伤情向至尊说明一下,至尊一向体恤臣工,若知封某此疾,定会换人前往勿吉,封某若是这回能保得性命,一定会感激虞侍郎的大恩大德!”

    虞世基叹了口气:“只是至尊的脾气,你也知道,一旦出口的决定,绝难更改,你就算有病在身,恐怕也不会换人的,而且让你去,是至尊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更是王世充王侍郎的点名进言,说是你定能完成这一使命,陛下才欣然接受的,只怕……”

    封伦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果然,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是王世充想要害我!”

    虞世基勾了勾嘴角:“这怎么能叫害呢?他是想让你建立功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