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冠字辅机的年轻人,正是李世民最好的朋友长孙无忌,也是前右骁卫将军,间谍大师长孙晟与高士廉之妹所生的儿子,自从几年前被三哥长孙无宪赶出家门后,他们兄妹二人和自己的母亲就一直寄居在舅父高士廉家里,年初的时候妹妹长孙无垢嫁给了李世民,而长孙无忌与李世民多年同学,两家也是世交,可谓从小玩到大的死党,李世民英雄盖世,长孙无忌则是足智多谋,两人可谓相得益彰,互相取长补短,这回李世民出使勿吉,也把长孙无忌带在身边作为智囊。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世民,你可别忘了我的父亲,他可是一手分裂突厥的大英雄,当年走南闯北,不仅是对突厥各部如数家珍,了如指掌,就是对突厥周边的各国,各族,其风土人情,习俗军力也是多方打探,那勿吉之地,外人看来乃是极北苦寒,以为畏途,可先父当年却是多次深入白山黑水之间,而他们所说的那个手段阴狠的黑水部大酋长乞乞仁利,当年可是先父在勿吉最好的朋友呢。”

    李世民长叹了一声:“难怪我听起那乞乞仁利的手段,感觉不象是勿吉人的手法,大概是此人跟了令尊时间一长,也学到了令尊的几成功力呢。”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勿吉人确实凶悍异常,即使是全盛时期的突厥人,也不敢随便地招惹他们,只是用一些中原的生活用品跟他们交换那些海东青。世民啊,将来你要是有机会,可以跟勿吉人多要几只海东青,对你打猎可是有帮助得很呢。”

    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你就别取笑我啦,为了这打猎的事,我可没少给我阿大骂。其实我们关陇子弟,骑射之道都是要从这些射猎中获得,当年我听说阿大年轻的时候,也是成天骑马射猎的,还靠着高超的箭术娶了我娘呢,为啥对我就是这么苛刻呢?”

    长孙无忌笑道:“谁让令尊因为娶令堂的事情得罪了至尊呢,从此以后一直给打压,现在情况更不一样了,自从至尊迁都东都后,关陇军功世家一切都唯唐国公马首是瞻,越是如此,至尊就越是忌惮,所以令尊的动作也是极其的小心,不想落人任何口实,象你成天带着君集,志玄,弘基,柴绍他们,走马射猎,纵情天地,往大里说可以有人说你们李家暗结其他关陇家族,图谋不轨呢。”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神色:“那照这样说,我们关陇子弟不习武骑射,那谁还来保家卫国,征战沙场呢?”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谁让你家现在名声在外呢,而且现在看起来令尊已经下决心要和那个野心勃勃的王世充正面冲突了,这回他肯援手封伦,就无异于向王世充宣战,此人心狠手辣,那些手段就连先父都畏惧三分,临走之时也一再嘱咐我,一定要防此人,上次我们两家联手,把王世充的西域商铺全给搅了,这回又出手护着封伦,回去之后,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击呢。”

    李世民的嘴角勾了勾,眼中神光一闪:“辅机啊,你就这么确信,只有我们回去之后,王世充才会下手?”

    长孙无忌微微一愣,双眉紧锁:“世民,你的意思是,他会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动手?不太可能吧,那样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而且勿吉部落跟着我们一起走,人多势众,他不太好出手吧。”

    李世民摇了摇头:“封伦绝对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让他成天在这里喝尿吃口水,那还不是要了他的命啊,很快他就会对那个浑身长毛的勿吉女人失了兴趣,想方设法地想要回去了。”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还是你看得准,这才是真正的封伦。不过这样一来,没了勿吉部落的掩护,我们的护卫压力也就大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辅机啊,你真的觉得,王世充这回是冲着封伦来的吗?”

    长孙无忌的脸色一变:“难道不是?”

    李世民的神色转为刚毅,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封伦没有求助于阿大,只是孤身上路的话,他是很可能直接在来路上下手了,尤其是在契丹境内的时候,可以把这事推到契丹人的头上。可是他在那里没下手,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一路之上,都有人在盯着我们,从没有一天离开过,除了王世充的精锐杀手外,还能有谁呢?”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你的意思是,他是想对你动手?以警告所有敢于跟他作对的人?即使是唐国公的公子,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李世民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了天上的明月:“我相信我的判断,我也想看看,王世充的手下,究竟有多厉害的杀手,这个人在将来,会不会成为我们李家强劲的对手!”

    地穴之中,火盆里燃烧着炭火,封伦悠悠地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一个土炕之上,而身上抹着厚厚猪油的夫容姐姐正躺在一边,眨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封郎,你醒了呀,嘻嘻,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一股子恶臭钻进封伦的鼻子里,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第1271章 红拂来报

    契丹,羽陵部落,这是一个座落在辽水河畔,依山傍林的大部落,一眼望去,方圆百十里内,上万顶帐蓬星罗棋布,成群结队的牛羊,如同天上的白云,一片一片地在碧绿的大草原上来回游荡着,而穿梭其间,秃着头顶,留着四周一圈头发的契丹牧民,骑着马,拿着长长的套羊杆,嘴里发出阵阵呼喝之声,时不时地把羊群向着水草丰盛的地方驱赶。

    王世充一身契丹牧民的打扮,甚至把头发也编成了小辫,站在一顶不起眼的帐蓬外,冷冷地看着外面的景象,他的眼中绿芒闪闪,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单雄信的声音在帐内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说道:“主公,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都一个多月了,那封伦还没有回来,我看他们只怕是在勿吉地区遭遇不测了。”

    魏征也跟单雄信一样,穿着一身羊皮袄子,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一边喝了一口马奶酒,一边说道:“雄信,稍安勿躁,我们的探子正在打听勿吉的内情,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单雄信不满地勾了勾嘴角:“刘黑闼这小子,虽然人还算机灵,但他并不懂勿吉话,我看他在那深山老林里,未必能查出什么。主公,你不能在这里浪费太久的时间,要是迟迟不回东都,只怕会让杨广怀疑的。”

    王世充的嘴角勾了勾,沉声道:“不,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一两天,黑闼的侦察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次他甚至专门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勿吉话,我想他是不会找不到粟末这样的大部落,之所以现在也没回报,只怕是因为封伦还没有起程回来,他身边没有人,也没办法报信。”

    魏征微微一笑:“主公所言极是,封伦只怕也意识到了危险,所以不敢这么快就回来,我们在不停地打探他的消息,他也一定在打探我们的消息,红拂没有回去的话,他是不敢走契丹回辽西的。”

    王世充咬了咬牙:“红拂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久也不回去,难道,她真的是为了这个封伦,要和我做对吗?”

    魏征叹了口气:“主公,红拂是极聪明的女人,她很清楚这个封伦是可以用来牵制主公的重要人物,决不会让他就这么容易给主公弄死的。归根到底,她还是怕主公影响了杨玄感的事。”

    王世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最担心的也是这点,东都那里我早就让替身在装病了,杨广那里我并不担心,可是杨玄感却到了黎阳,虽然他跟我达成了协议不会在一年内起兵,但我对此实在不抱多大希望,若是红拂有意地把我拖在这里,那杨玄感知道东都空虚,恐怕就会动手了!”

    魏征点了点头:“是的,主公,您还是回东都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毕竟跟争夺天下的大事相比,那李世民只能退居第二位。你若是走了,那红拂也许会跟着走,封伦若是知道红拂不在,也许才敢放心地回来。”

    王世充咬了咬牙:“玄成,你说得对,封伦确实多半是把红拂当成了要杀他的人了,可他没想到,恰恰是这个红拂,反而是在保护他。唉,我机关算尽,却没有料到这一点,实在是可惜。玄成,你一定要多担待这里的事情,记住,第一目标是李世民,而不是封伦。哪怕不能杀封伦,也一定要取李世民的性命。”

    魏征站起了身,正色道:“放心吧,主公,我们已经调集了六百多精锐的杀手,还有雄信,公卿,黑闼这些壮士相助,我想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会知道他们的行走路线,不会失手的。”

    王世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仆三人连忙收住了对话,一阵香风飘过,一身契丹姑娘打扮,戴着幂离(北方胡人妇女戴的一种类似面纱的东西)的红拂,飘然而至,从一匹白色骏马的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一边掀起幂离,一边快步上前,对王世充低声道:“行满,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王世充自从认识红拂以来,极少见到她这样惊慌失措过,他皱了皱眉头,说道:“出大事了?什么事能把你惊成这样?”

    红拂咬了咬牙,直接钻进了帐蓬里,东张西望了一下,抄起了魏征面前的那个马奶酒囊,樱口一张,拿起大囊就开始灌起马奶酒,毫无掩饰,随着她胸口和腹部的一阵阵吸气吐纳,这一大囊酒竟然就给她这样喝得一滴不剩,看得魏征和单雄信都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样一位绝世美女,竟然也有如此豪爽的牛饮本事,即使比起最强壮的契丹武士,这酒量也丝毫不差。

    王世充倒是一点也不奇怪,当年在金城的时候,他就见过红拂在薛举的太牢宴上牛饮鲸吞,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子,直到红拂喝完了最后一滴马奶酒后,王世充才微微一笑:“什么事情能让红拂姑娘急成这样,赶到的路上渴成这样?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红拂咬了咬牙,抹了抹嘴唇上的酒滴,把酒囊往魏征的身边一扔,沉声道:“行满,事情不对,我家主公要我速速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从这里离开,回黎阳去,而且据我留在杨广大军中的眼线回报,二公子和五公子(虎贲郎将杨玄纵和鹰扬郎将杨万石),也接到了类似的消息,现在已经分头逃亡了。行满,你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王世充的眼中绿芒一阵暴闪,重重地一跺脚,直视着红拂,厉声道:“你们什么意思?要背约提前起兵是吗?”

    红拂的秀眉一蹙,说道:“行满,这一定不是我家主公的意思,而是李密的,你说的对,我家主公要被他坑死了。现在怎么办?”

    王世充平复了一下自己刚才狂躁不安的情绪,越是在这个时候,自己越是不能乱了分寸,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对着魏征道:“为什么斛斯政没有报告杨家兄弟逃亡的事?”

    第1272章 斛斯政的背叛

    魏征从听到刚才红拂的话开始,就一直沉吟不语,等到王世充提问后,他才叹了口气,说道:“主公,只怕斛斯政已经背叛了您,倒向了杨玄感和李密一方了。不然不可能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还不向我们报告。”

    单雄信恨恨地说道:“奶奶的,我早就看斛斯政这人阴死阳活的,不可靠,果然是个叛徒啊,跟他爹一个德性!”

    王世充没有跟着单雄信一起激动,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红拂,平静地说道:“红拂姑娘,是不是你家主公早就收买了斛斯政了?”

    红拂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家主公不是这种人,会跟你结了盟以后还去挖你的墙角,但这件事情确实是斛斯政做的,我在杨广军中也有眼线,他们告诉我,是斛斯政偷偷地通知了二公子和五公子,让他们连夜逃跑。王世充,若不是你刚才自己说出来,我还不知道斛斯政是你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