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雄的脸色一沉,一指身后的骑兵们马头上挂着的三三两两的辫发人头,说道:“你看看,这仗才斩了几百个突厥人,我两万大军弃营而出,就这点战果,实在是拿不出手啊,至于大营那里嘛……”

    李子雄正要开口,却看到前方一阵烟尘腾起,身边的几个骑卫本能地操起了弓箭想要射击,李子雄却是一抬手,说道:“放下弓箭,来者是自己人,李密李军师都认不得了吗?”

    李密的黑脸上,神色严肃,他的身上皮甲的表面,插着好几枝羽箭,所幸中的位置都不是要害,王伯当挎着大弓,柴孝和持着长矛,带着十几个亲兵,左右相随。

    李子雄哈哈一笑,迎上前去,说道:“蒲山郡公,辛苦你了,子雄救援来迟,还请见谅!”

    李密的脸上没有任何哪怕是礼节性的笑容,他阴沉着脸,厉声道:“李将军,为什么要离开大营?”

    李子雄先是一愣,转而不满地说道:“蒲山郡公,本将可是来救援你的啊,你这样反而先来责难本将,不太好吧。”

    李密咬了咬牙:“如果我需要你的救援,早就点起狼烟求救了,可是我宁可自己战死,也没有求救,就是因为你和大帅这两处都是重中之重,我的这个营地就算丢了,大不了可以重建,可是你们两处一失,那卫玄和洛阳这两大目标,必失其一!”

    李子雄冷冷地说道:“东都的隋军不敢出战,本将是有了充分的把握,才出兵救援的,蒲山郡公,还请你要明白这一点。”

    李密沉声道:“现在城门大营之中还有多少力量?”

    李子雄哈哈一笑:“城中尚有万人,你放心,我留了周仲隐在把守,不会有问题的,现在突厥骑兵逃入山谷,不如我们合兵一处,前去追……”

    他的话音未落,却只听到周仲隐失魂落魄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将军,李将军,李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李子雄的脸色一变,转回头看向了后方,只见烟尘之中,周仲隐带着三十多个骑兵,浑身上下一片片的甲叶子挂得到处都是,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伤痕累累,插着好几处羽箭,包括周仲隐在内,一大半的人连头盔都不见了,披散着头发,血迹斑斑,半人半鬼!

    李子雄的脸色一变,沉声道:“周将军,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你不是应该守在大营里吗?”

    周仲隐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大营!大营被城中的隋军突击,已经失守了!”

    李子雄几乎一口老血都要喷出,他一夹马腹,冲上前几步,就在马上,一把抓住周仲隐的前襟,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不是城中没有动静吗,怎么我这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大营就失守了?你这一万人是摆设吗?!怎么连一个时辰也撑不下来?”

    周仲隐哭着回道:“大将军,你前脚刚走,后面洛阳北门的三道城门就同时打开,城中的守军出动了五千铁骑,俱是甲骑俱装的精锐,也不射箭,直接就冲击我军大营,营前没来得及布置拒马和鹿角,更没有深沟,根本无法阻挡啊!”

    李子雄咬牙切齿地说道:“就算营前没有阻挡,可是你足有一万人,挡五千骑兵挡上几个时辰,总归没有问题吧!人家李军师还没有一万人呢,那突厥铁骑两三万,不也是打了半天没打下来吗?”

    李密冷冷地说道:“那是因为我早作了准备,在营门外放了大量的拒马和鹿角,还安排了所有弓箭手提前上箭楼,即使突厥人用了火攻,我们也没有退却,反而让突厥人因为火势太大而无法冲入,可是城北的大营外没有这些障碍物,隋军的铁甲骑兵可以轻而易举地冲进大营,只要砍倒帅旗,打掉指挥,那营中别说只有一万人,就算再多个三五万人,也只有人自为战,给人家来回奔驰践踏,最后彻底崩溃的命!”

    周仲隐连忙点头道:“正是如此,隋军的骑兵,个个生龙活虎,如恶鬼一般,来去如风,一冲进大营,就直奔我的中军大帐而来,我的亲卫骑兵根本抵挡不住啊,大部战死,只有少部拼死护着我突了出来,而营中的那些辅兵,连甲胄也没有,也没法跟敌军骑兵对抗啊!”

    李子雄恨恨地说道:“你这丢失大营之罪,回头再算,现在随我一起反攻大营去,无论如何,不能让大营落入隋军之手!”

    李密冷冷地看着李子雄转身而去,轻轻地叹了口气,柴孝和凑了上来,说道:“主公,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回去和杨大帅会合?”

    李密摇了摇头:“二将军和三将军都战死了,大哥这会儿很伤心,我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不过这东都是绝对不可以再打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集中兵力,今天一战,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卫玄的关中部队今天几乎损失殆尽,已经无力阻止我们去关中了,趁着隋军的河东部队还没有来得及南下,我们必须全军向北,抢占潼关,进入关中!”

    第1466章 东都解围

    洛阳,留守府内,这会儿一片欢声笑语之声,侍女和仆役们抱着酒坛来往席间,就连元文都和卢楚这两个成天挂着张臭脸,唉声叹气的家伙,这会儿也都是喜笑颜开,跟着其他官佐将校们一起,轮流向着在左首第一位的王世充敬酒。

    王世充仍然是一身甲胄在身,自从三天前他亲自带队劫营之后,这身甲胄几乎就没有离过身,不过今天这场庆功宴后,他终于可以脱下这身遍是尘土的盔甲,好好洗个热水澡了。

    樊子盖笑道:“王将军,这回洛阳城终于解围了,你当记首功啊,现在城中的粮草已经没有问题,南阳的动乱起马将军今天刚送了三十万石的粮食入城,也正是因为这样,本帅才把这拖了三天的庆功宴给举行了,各位将军,大家这阵子也都辛苦了,放开来尽情的吃喝吧,这都是王将军的功劳!”

    王世充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意料之中的事情,无须挂怀,这战中末将也只是轻轻地推了一把罢了,主要还是靠了卫玄所部的死战不退,拖住了杨玄感的主力,更是出奇兵从氓山南下,从背后袭击了李密据守的前方营地,这才调出了城北大营的李子雄,给了末将突袭的机会啊,这真的要敬,也得敬卫玄所部战死于此役的关中勇士们才是。”

    樊子盖点了点头,神色严肃,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这一杯,用来敬此战中战死的我军将士的英灵!”他说着,把这一杯酒洒在了自己的面前,其他的将校们也都纷纷起身,有样学样地酒祭了一把。

    樊子盖转头看着王世充,说道:“现在杨逆的叛军撤了洛阳之围,大军全部集中在城北的大营里了,王将军,对于叛军的接下来动向,你怎么看?”

    王世充微微一笑:“杨玄感上一战损失超过五万人,这是沉重的打击,虽然卫玄所部的可战之兵也不到一万了,但突厥骑兵还在,可以继续沿途骚扰杨玄感的叛军,加上东都的兵力,杨玄感在这个时候不敢贸然撤退,而是只有分兵袭占附近的几个州郡,进一步地拉壮丁补充本方兵力,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每天投奔叛军的还是有两三千人,他大概是想呆个十天半月的,等兵力再恢复到十几万人的规模后,再入关中。”

    樊子盖的眉头一皱,放下了酒杯,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危机还没有渡过啊,杨逆这回要是兵力复强后,会不会有再攻击东都的可能?”

    王世充摇了摇头:“他如果脑子正常,就不会再作强攻东都的梦了,再说上次的情况就很清楚,他最恨的是卫玄,现在在他的心中,杀卫玄报仇,比攻克东都,推翻大隋更重要,所以我们并不用太担心东都的防卫,只是现在卫玄确实很困难,上次一战损失惨重,现在他们在氓山南边重新扎营,让开了原来的那道河谷,估计也是有想要和我们东都守军取得呼应的意思吧。”

    樊子盖的脸色一变:“本帅也想问一下这个事情的,既然王将军主动提起,就顺便在这宴席上问了,卫玄这样让开大道,是何用意?若是杨玄感此时不管他,而是直奔潼关而去,那关中空虚,如何防备?”

    王世充微微一笑:“卫玄的军中也有高人,应该是算准了杨玄感绝对不会在消灭卫玄之前去关中的,如果继续占着那片河谷平原,那一旦战败,杨玄感则可以直取关中,可现在扎营氓山之南,就算不利,也可以向氓山之中退却,而且他们现在兵力不过步骑三万,那些突厥骑兵只能打顺风仗,硬仗恶战多半不会卖命,可靠的兵力,不过是大营中的一万多关中战士而已,不靠着和我们洛阳守军一城一营,互相策应,是无法守住的。”

    樊子盖点了点头:“现在杨玄感的军中不过五六万人了,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下卫玄,可是如果真如你所说的,十天半个月内再恢复到十万之众,那可就很难说了。现在我们与卫玄的军队完全没有联系,要不要想办法开城一战,与卫玄所部呼应呢?”

    王世充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现在我们洛阳之围已解,城中粮草无忧,卫玄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了,就算这时候卫玄撤退,杨玄感也不可能再象半个月前那样靠着强攻和围困来攻取东都啦。开城一战,反而有战败后溃兵冲垮城防的可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这样做。”

    元文都忽然说道:“王将军,你这样利用完了卫玄,又把他一脚踢开,是不是有点太伤人了?若是各路援军都被你这样对待,还会有谁来救我们呢?就这事以后闹到至尊那里,也不好听吧。”

    王世充放下了酒杯,冷冷地说道:“至尊给我们的任务是守住东都,而不是保各路援军的平安,现在我们正是在做这一点,至于卫玄,或者是其他的各路援军,援救东都,是他们的本份,他们必须遵守萧皇后的制命,至于我们是不是救他们,那是我们的事情,我们并没有这个义务非要救他们不可,元侍郎,你也是留守东都的官员,凡事应该以东都的防务为上,若是依你的话开城一战,有了什么闪失,你担负得起这失去东都的责任吗?”

    元文都满脸通红,只能嘴里嘟囔着几句“不敢”,退了下去。

    樊子盖站起了身,朗声道:“各位,虽然我军初战告捷,但是现在还不可大意,从现在开始,各门的防务还要加强,叛军一日不退,我军一日不可松懈,有再敢言开城出战者,以通敌论处!”

    樊子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配合着他那副威严的神情,胡须在空中无风自荡,所有的将校们都不敢怠慢,齐齐地站起身,按着文官武将的拱手和军礼分别行事,齐声道:“谨遵樊大帅将令!”

    第1467章 叛军军议

    洛阳城北,叛军大营,中军帐内,一片肃杀之气。

    自从三天前的那场大败之后,杨玄感只能尽撤围困洛阳四城的军队,集中在这大营之中,所幸上次一战,卫玄所部在侥幸取胜之后,匆忙撤离了战场,甚至连那战场上数万具遗尸的甲胄兵器也没来得及拾取,这让叛军又有了打扫战场的机会,若非如此,也无法武装起这几天来不停投奔叛军的新附百姓。

    可是李密的眉头仍然深锁,前日一战下来,除了杨玄纵和杨玄挺兄弟二人外,另有十余名世家子弟出身的将校战死,这个损失,是不可弥补的,帐内一下子空旷了许多,而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以前那种神采飞扬,兴奋不已的表情。

    杨玄感的脸上只能用木然二字形容,他的头上扎着白色的孝带,为自己的兄弟,也为自己的父亲,更为前天战死的数万弟兄,终于,在这掉下一枚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怕寂静之中,杨玄感开了口:“各位,今天的军议,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