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越狱

    一道雷电划过黑色的长空,漫天的大雨倾盆而下,淋得这座四处透风的破屋里的地上,一片潮湿,若不是早早地垫了许多干草在地上,只怕这小屋里的十余人,这会儿已经要坐在躺在泥浆之中了,所有人都是给淋得跟泥猴儿一样,即使是皮肤最白的裴爽,也跟李密看起来没啥区别了。

    自从七天前,裴爽拿出了身上的金铤,去收买了黄君汉和手下以来,这些天来,每天刘黑闼都去拿了钱到邯郸城里换取酒肉回来,不仅是这些囚犯,就连看守的军士们也一个个沾了光,吃好喝好,满面红光,即使没有这滂沱的大雨,也没有人想着上路了。

    而黄君汉在起初的几天里盯得很紧,但随着时间的增长,他的警惕性也渐渐地放松了,李密等人每天就是醉酒当歌,只说来生,完全不想着当下,看样子是根本不抱生的希望了,真的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想在开刀问斩之前及时行乐。

    于是黄君汉甚至下令把他们的枷锁和脚链都给去除了,这些人非伤即病,根本不可能跑远,加上天雨路滑,夜间不辩东西,黄君汉根本不担心他们逃跑,甚至从前天开始,裴爽的金铤还换来了一些城中的妓女,军士们日夜在隔壁的几章屋子里淫乐,除了轮到开门的两个倒霉鬼从头骂到尾外,其他人可算是过足了瘾,更是乐不思蜀了。

    现在站在门外的两个小兵就很不高兴,一个矮个的黑脸胖子叫李春牛,另一个高瘦一点的叫燕十三,站在门外,两人已经骂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娘,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郁闷的心情得到缓解。

    “十三,你说咱们怎么这么倒霉,这大黑夜里还要来当这劳什子看守,凭什么!”

    “嗨,春牛兄弟,你就别发牢骚啦,这个可是抓阉的事情,咱们运气不好,怨不得别人。”

    “呸,那为啥黄备身和黑三儿不参加抓阉?只让咱们兄弟抓,还不让咱怨?!”

    “春牛兄弟啊,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黄备身可是长官,黑三儿每天要去城里采办的,若不是他,咱们这些酒,这些肉,还有那些女人,从哪里来的啊。”

    李春牛恨恨地吐了口痰:“我看黄备身酒也喝得少,也不碰女人,他要是这么警觉,不如直接来替咱兄弟站岗得了,也少一个名额呢。”

    燕十三眨了眨眼睛,正待再劝,却只听到黄君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李春牛,你是不是对我意见很大?!”

    李春牛的身子猛地一抖,转眼看过去,只见十余步外,黄君汉戴着斗笠,穿着簔衣,和黑三儿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李春牛咬了咬牙,说道:“黄备身,小的一时心中郁闷,语无伦次,还请你原谅。”

    黄君汉没有理会李春牛,走到窗边,向里面看了一眼,只见李密等人正围在火堆边,放声大笑,大口喝酒,大口吃一面大锅里煮得烂熟的肉骨头,他的心下稍安,点了点头,说道:“不管什么时候,咱们的主业都是看守这些犯人,若是出了差使,咱们可全都得掉脑袋,你们今天站这里辛苦了,先去喝酒吧,这里由我和黑三儿看守一会儿。”

    李春牛和燕十三一听,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谢过,连斗笠也顾不得戴上,一路小跑地奔向了一边那亮着灯火的屋子。黄君汉摇了摇头,对黑三儿说道:“今天的后半夜,咱们就辛苦一下吧,我看这雨也快下到头了,明后天,咱们就可以再上路啦。”

    黑三儿微微一笑:“跟着黄备身一直站岗,是黑三儿的荣幸。”他说着,解下了腰间的一个酒葫芦,打开盖子,只闻得一股子醇香溢出,在这冷冷的雨夜中,格外地诱人,黄君汉的鼻子抽了抽,不自觉地喉间“咕噜”一声,咽下了一泡口水。

    黑三儿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两口,“呷”地一声,一边啧着嘴巴,一边笑道:“好酒,真是好酒啊。”说到这里,他象是意识到了什么,把酒葫芦给盖了起来,说道,“不好意思啊,黄备身,忘了你是不喝酒的。”

    黄君汉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不喝酒,你喝吧,没事。”

    黑三儿一听,笑着打开了葫芦的塞子,一股子浓香喷出,他把酒葫芦递向了黄君汉:“我就说嘛,大老爷们哪儿有不喝酒的。黑三儿知道黄备身是要统领全局,所以要保持清醒,不过这天冷,就当喝两口御御寒好了,犯人们反正给锁在屋里,也不可能逃得掉的。”

    黄君汉从门缝里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摸了摸那大门之上的沉甸甸的铁锁,心下稍安,拿过酒葫芦,一边往嘴里灌,一边说道:“那就少喝两口,权当御寒了,黑三儿,你这酒的味道,真的……”突然,黄君汉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黑三儿的影子若隐若现,渐渐地无法辨认了,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软瘫到了地上,溅起一地的泥水。

    黑三儿笑着取下了斗笠,突然大声说道:“哎呀,黄头儿,你,你怎么就这么醉了啊,来人,来人哪!”

    回应他的只有外面的虎虎风声,他的嘴里嘟囔着:“这帮天杀的家伙,就知道喝酒玩女人,看我不拎几个回来,黄头儿,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黄君汉扶着靠墙而卧,故意把脚步声踏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

    当黑三儿的脚步声消失在风雨声中的时候,正在啃着一块肉骨头的李密双眼之中精光一闪,把啃了一半的肉骨头往地上一扔,低声道:“各位,跑吧!”

    就连在地上一直哼哼唧唧,装着昏迷不醒的韩世谔也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搬开墙角的稻草,露出了墙边的一个三尺见方的一个小洞,这个狗洞,现在就成了屋里十几人逃出生天的唯一通道!

    第1584章 胜利大逃亡

    韩世谔第一个弯下了腰,从那个狗洞里钻了出去,其他人也纷纷跟着效仿,很快,随着堵着狗洞的一堆烂泥巴被顶开,外面的风雨之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而韩世谔的声音也从洞中传来:“快,外面没有看守,大家都出来吧。”

    裴爽和虞柔看着那黑乎乎的狗洞,面露难色,这些文人总是好面子,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了,正在二人犹豫之间,李密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怎么,还要我请二位出去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裴爽咬了咬牙,一闭眼,也钻了出去,而虞柔叹了口气,紧随其后,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李密和韦福嗣二人。

    韦福嗣蹲在另一侧的墙角,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李密本来准备去钻那狗洞了,看到韦福嗣这样子,又停了下来,说道:“韦兄还在犹豫什么啊,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韦福嗣咬了咬牙,沉声道:“这几天我左思右想,陛下还是仁善之人,现在天下变乱四起,他需要世家子弟为其效力,也需要作出怀柔的姿态,以安人心,我并没有在叛军中起到重要作用,只是写写文书罢了,而且是兵败被俘,情非得已,听黄备身说,参与叛乱的几万将士,也大多数被遣散回家了,我韦家这回有多名子弟为了朝廷战死,陛下应该不至于要我的命。”

    李密冷笑道:“看来我前几天跟你的分析都算是对牛弹琴了,韦福嗣,虽然你我以前在大哥的军中时有过不少矛盾,但现在也算是一起落难,应该同舟共济,毕竟是在赌命,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们走?”

    韦福嗣冷冷地说道:“就是因为以前的事情,我才不能跟着你走,在杨玄感军中的时候你就多次劝杨玄感杀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你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安了好心,要救我的命呢?”

    李密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于是他弯下了腰,从那个狗洞里钻了出去,很快,屋内就只剩下韦福嗣一个人了。他蜷缩着身子,靠在角落里,喃喃地自语道:“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李密钻出了狗洞,一阵密集的雨珠淋到了他的头上,把他的头上打得一片潮湿,若是换了平时,他肯定会很不爽,但是现在的他,却是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自由的味道,比什么都要好,都要珍贵!

    韩世谔等十余名难友都围在周围,看着李密,经过了今天的这场逃亡之后,大家伙儿在无意间已经把李密当成了带头大哥,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李密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天空中的闪电,把这些人的脸照得很清楚,那种兴奋,期待与不安,几乎是在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到。

    李密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现在有十三个人逃了出来,如果是要一起走的话,目标太大,那些看守们今天醉酒,最晚明天早晨就会醒来,到时候一定分分头追捕我们,咱们得要分头逃亡,切不可集体行动。”

    裴爽点了点头:“那咱们这就跑吧,跑掉了以后再投亲友,若有缘,此生还能再见面的。”

    李密断然道:“不,这个时候万万不可以投奔亲友,要是过去了,只会给人家当成请功的道具,绑了献出去,这里是河北南部,大家可以往东边的山东和北边的幽州一带跑,这里的义军众多,只要先跑到义军那里,就可以暂且安身。”

    众人都听得连连点头,李密看了一眼身边的王仲伯和韩世谔,说道:“王兄,韩兄,咱们就先走吧。”二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李密一起大步前行,很快,三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风雨之中,而其他剩下的囚犯,也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向着不同的方向逃去。

    屋后的一颗大树上,枝叶摇了摇,刘黑闼那张阴沉的脸从树冠上露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拿出另一个酒葫芦,狠狠地往嘴里灌了几口,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顺着李密那三人离去的方向,走了下去。

    李密和韩世谔,王仲伯二人一路急行,先是钻进了屋后的一片树林,然后又跨过了一条小河,当年李密行走河北时,曾经来过邯郸,对于这个当年赵国的都城,周边的山川河流,他都还有很深的印象,这回逃难的时候,正好用上了,而他特意找的王仲伯和韩世谔二人,也是一身的武艺,真正地遇到了剪陉的强人,这二位勇武过人的同伴,也足可抵挡一阵,不至于让自己不明不白地给些毛贼害了性命。

    狂奔三十多里后,天色渐渐地发白,大雨慢慢地止住了,三人身上,都已经满是泥泞,但是逃生的压力,让他们仍然不敢停下脚步。李密这个文弱书生,也在游历天下的过程中锻炼出了强悍的体魄,这几十里路跑下来,居然也是气定神闲,看起来比起韩世谔和王仲伯这两个战将还要轻松呢。

    终于,王仲伯一屁股坐到了一棵大树的脚下,喘着粗气,叫道:“哎呀我的亲娘啊,我是跑不动了,李军师,你,你怎么这么能跑啊。”

    韩世谔也倚着前面的一颗杨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李,李军师,歇会吧,咱们,咱们这会儿应该安全了。”

    李密转过头,叹了口气:“唉,你们大概平时骑马骑得太多,这脚力还不如我这个书生呢,算了,先休息一会儿,前面三里处我记得有个村庄,到时候偷几件农夫的衣服换了,然后避开大道,直走山野,旬月之后,才能叫没事。”

    突然,一个松果砸到了李密的头上,李密的脸色一变,叫道:“不好,有埋伏!”韩世谔和王仲伯条件反射式地弹了起来,双手拉开了架式,警惕地看起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