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卿勾了勾嘴角,喃喃地说道:“可惜,几十坛好酒啊。”

    中央大营,王世充的帅帐那里,本是一片小高地,也正是因为这块高地的地势高过别处,所以才能短暂地脱离这一片火海,现在在这块方圆几百步的高地上,还聚焦着一千多名筋疲力尽,人人满面烟火色的叛军,刘元进和他最后的手下,已经被包围在这里。

    外面的火势已经基本上全熄了,一万五千余名隋军士兵,把这块小高地围得水泄不通,盾墙沿着高地外构成了一圈,架在盾墙之上的步槊,槊尖上闪着森寒的杀气。

    而第一排的盾牌兵与长槊兵之后,三千弓箭手全部羽箭上弦,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据守高地的叛军,已经不可能有丝毫的胜算了,若不投降,只怕刚刚一动,就会被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单雄信倒提着长槊,骑在火龙驹上,指挥着部下,把小高地围得铁桶一般,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第1617章 刘元进的谢幕

    王世充骑在一匹汗血朱龙马的身上,在几十名护卫的陪伴下,与魏征一前一后,骑到了阵前,看着那小高坡上,已经连站立都很困难,却还一个个强撑着兵器,驻着自己不至于倒下的叛军将士们,刘元进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外地突出,因为他那高大的身材,还有那一对长臂,格外地显眼,一面“刘”字大旗,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不到一半,却仍然在这面小高岗之上,迎风飘舞着。

    王世充叹了一口气,对着刘元进说道:“刘头领,想不到二十多年前一别,今天你我,却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见面。徐军师呢?他这回没跟你在一起吗?”

    刘元进的两只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王世充,你这狗贼,这回又让你的奸计得逞了,只怪我,只怪我不听军师好言相劝,方有此败!”

    王世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哦,这么说来,徐盖没跟你在一起?真可惜,本来我还想跟二位故人在一起,好好喝上一杯呢。”

    刘元进咬了咬牙,放声大笑道:“王老贼,你别得意,徐军师这回逃出生天,他将来一定会向你十倍,百倍地报复的,你杀了我也没用,江南的反隋大火一旦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

    王世充微微一笑:“刘元进啊刘元进,你还真是死不悔改,真的是头有反骨,死有余辜啊,不过你别担心,很快,我就会捉住徐盖,让他和你作伴的。”

    刘元进厉声道:“王世充,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个反叛勾当,能瞒得了杨广,瞒得了全天下吗?告诉你,徐军师一定会把你早年跟他合谋,给他提供钱粮军资的事情,向全天下散布的,你就等着给杨广这个狗皇帝砍头吧。”

    王世充笑着摆了摆手:“刘元进啊,你自知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诬蔑本帅,你也不想想,若是本帅与尔等合谋,又怎么会这一仗杀光你十万叛军,剿灭你们这些贼首呢?陛下圣明,又怎么可能听信你们这些兵败的反贼的流言,就去问罪忠心的大将呢?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刘元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败,王世充说得在情在理,他们没有任何王世充附逆的证据,就算有,只凭今天这一战剿灭江南叛军的战果,也足以打消任何流言。刘元进咬了咬牙,沉声道:“王世充,事到如今,我刘元进无话可说,今天是你赢了,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可以给你,只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

    王世充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你说吧,本帅听着。”

    刘元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次江南起兵,是我刘元进响应杨玄感杨元帅的举动,也是因为我刘元进要报二十多年前你们隋军南下,屠杀我江南百姓之仇,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这些部下,兄弟们,都是良民百姓,受了我的鼓动才跟随我,现在胜负已分,隋朝不是一向想得江南人心吗,那我们只要放下武器,你们是不是就能饶过我兄弟们一命?”

    这些刘元进的亲兵护卫们听到之后,全都大惊失色,转头向着刘元进跪了下来,两个为首的副将一边哭,一边说道:“大帅,不,不要扔下我们,我们立过誓,要生死与共的,我们愿意与您一起同生共死,绝不投降。”

    刘元进的眼中泪光闪闪,厉声道:“住口,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隋朝虽然无道,但是杨广也早早下过令,只诛首逆,胁从不问,王世充,我没说错吧。”

    王世充微微一笑,鼻翼间的法令纹一现:“不错,陛下是有这个谕旨。”

    刘元进点了点头:“好,那我刘元进可以一死,只求你能放过我的兄弟们。”

    王世充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先放下兵器再说,你若是肯束手就擒,一切都好商量。”

    刘元进看着自己的身边,跪成一地的亲兵们,说道:“刘某无能,连累各位,大家要听官军的话,放下武器,回家好好务农,再不要卷入兵事,我刘元进下辈子,再做牛做马,以报各位的恩德!”

    刘元进说完后,眼中突然神芒一闪,对着王世充厉声道:“来,我的人头,送给你王世充了!”他说着,一下子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架在脖子上,猛地一拉,脖子血顿时现出了一道又宽又长的血痕。

    喷泉般的血液,从这道伤口喷出,可以看到气管已经被给割断了,自刎,这种军人最悲壮的死法,刘元进在这个时候使了出来,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甘的神色,双眼圆睁,却是已经气绝,只是他的身子,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没有倒下。

    刘元进的亲兵们发出一阵悲鸣之声,这些人跟随刘元进多年,以前刘元进在江南当土豪地主的时候,他们就是庄客,而刘元进起兵之后,自然就是亲兵部曲,这些人视刘元进如父如兄,眼看刘元进死于非命,纷纷放声大哭,跪倒在刘元进的尸体边,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王世充冷冷地说道:“好了,刘元进已死,首恶已除,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兵器吗,若想再对抗天军,下场一定会比刘元进惨上十倍。”

    那两个叛军副将一边抹着眼睛,一边站起身,对周围的同伙们说道:“大家要听刘大哥的话,暂且忍耐,向官军放仗吧。”

    这一千多人也只能站起身,把兵器都留在了小高地上,赤手空拳地走下了高岗,王世充手一挥,两千多隋军持着绳索冲上前去,把他们五人一组地捆在了一起,分别拉开,在这些隋军的喝令下,坐得一堆一堆到处都是。

    魏征勾了勾嘴角,对王世充说道:“主公,还得给这些人发放路条,以让他们回乡,这件事……”

    王世充突然眼中绿芒一闪,他的声音不高,也很平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军听令,反贼刘元进以下所有部曲亲兵,全部不赦,当场格杀勿论!”

    第1618章 冷血杀降

    魏征大叫一声:“杀不得!”可是他的话音未落,那些视纪律如生命的淮南兵,就在主帅的严令和军纪的威逼,这双重的作用下,开始了屠杀的行动,一时间枪槊齐下,被圈成一队队的叛军士兵们,如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就纷纷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即使有一些想要跳起来搏,反抗的人,却是连捆住自己的绳索都来不及解开,就纷纷地成了刀下之鬼。

    那两个一开始劝大家投降的副将,被围坐在最中央的位置,这个位置让他们暂时没有被杀到,这两个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跳起身来,吼道:“王老贼背信弃义,大家伙儿跟他们拼了啊!”

    话音未落,一声羽箭破空的声音响过,一枝长箭直接从右边那名副将的嘴里钻了进去,把他生生地钉到了地下,而左边的那个副将略微一愣,却是从天飞降一个套马索,把他紧紧地捆住,一声马嘶,只见他的身体飞出去二十多步远,直接给一匹骏马拖得在地上横滚了百余步,等到这匹马停下了脚步时,十余名隋军一拥而上,拿起绳索,把他重新五花大绑起来。

    马上的单雄信放下了自己的大弓,弓弦还在微微地震动着,刚才就是他,一直盯着叛军的几个首脑,一旦这些人出声顽抗时,就先下手为强,将之擒获,眼下杀一个,抓一个,两个副将一旦无法组织,动员,那其他人就算人自为战,也不可能掀起任何动静了。

    果然,在淮南军组织的军阵那有力又有序地逼近下,先是弓箭射击,再是长槊攒刺,最后再对那些已经倒下的尸体补上几槊,再割下人头。

    上万隋军围着千余名失去组织,没有武器,被捆在一起的叛军亲兵,几乎就象平时的训练一样简单,只不过这回训练时的那些稻草人变成了活人而已,经历了刚才的营中大战,在一片火海中已经杀了不少人的淮南兵们,这回对于这种铁血厮杀已经开始渐渐地习惯了。

    也就小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那千余名叛军就被屠杀一空,只剩下那个被捆在地上,不断号叫着的副将,还在破口大骂,只是连嗓音都已经渐渐地嘶哑了。

    魏征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尽管他见过了太多战场上可怕的景象,可是没有一次,象这次这样让他伤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竟然是泪光闪闪,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王世充冷冷地说道:“怎么了,玄成,你是在怪我出尔反尔呢,还是想跟我说杀降不祥?”

    魏征咬了咬牙,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两样都有,主公,你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们,让他们放下武器,换他们的生命安全,何必又要自毁诺言?您是一军主帅,将士们听你的号令就在于你言出如山,若是你自己都不遵守自己的承诺,如何再去号令三军?”

    王世充转过了头,平静地看着魏征:“玄成,我刚才什么时候答应不杀他们了?我叫他们放下武器,可没说放下武器就不杀啊。”

    魏征微微一愣,细细一想,刚才的王世充还真没有说不杀的话,最多只是说若不放下武器,下场会比那刘元进惨上十倍。

    魏征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原来主公一开始就打定了杀降的主意了,这才故意用话诓骗他们。不要说是这些叛军,就是属下,也都以为您会饶过他们这一回呢。”

    王世充冷笑着一指那个给压在地上的副将的眼神,说道:“玄成,你以为这些叛军,是普通的士兵吗?他们是刘元进的亲兵护卫,跟刘元进非但是主从,更可以说是兄弟,我杀了刘元进,却让他们走,你觉得这些人真的会走了以后就安守本份,成为良民了?”

    “他们回去以后,只会记下这个仇恨,等我军一离开,就去串联,挑唆十倍,百倍的人。今天一场夜战,我一把火烧掉十万叛军,江南几乎家家都会有人死于此战,这些人一回去后,再把这个仇恨给放大,那会新制造出多少叛军出来?我又得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能把这场叛乱给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