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阵混乱的当口,历山飞军那些溃逃的轻兵,已经纷纷地钻进了后队之间的空隙里,消失不见,出现在官军弓箭手们面前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严阵以待的叛军士兵,他们一个个脸上涂满了油彩,凶神恶煞,黑巾包头,挥刀持盾,身上穿着锁子甲,冷峻的眼光之中,杀气尽显,而站在最前面的一千多人,则背上背着大刀,手里拿着弓箭,三棱箭头的寒光就如同死神的眼睛,凝视着官军弓箭手中的每一个人。

    终于有人意识到情况的严峻,大声吼道:“不好,中了贼军埋伏了,大家快跑啊!”

    一直压在官军弓箭手们心头的那块阴云又出现了,刚才趁兴追杀,很少有人再回想起以前的那些个惨败,但几乎每次失败,都是被各路叛军引入各种绝境,然后伏击而导致的,这个吼声一下子又把大家带回到了不远的那些失败中,所有人几乎本能地作出了同样的选择——转身逃跑!

    可就在他们齐刷刷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千多支弓箭的弓弦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震动,强烈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飞过人间的呼啸,凄厉而恐怖。

    这一回,历山飞叛军的弓箭不再是那种吊射的覆盖式攻击,而是精确的对着那些逃跑的官军弓箭手的后背,三人一组瞄准同一个目标,精准攻击。

    几乎是一瞬间,三四百名官军弓箭手的后背上,就插了两到三枝羽箭,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之中,有些人给这箭枝的冲力所击出,飞扑出去,把前面的同伴都扑倒在地,粗略一看,足有五六百人倒地,一片哭爹叫娘之声!

    射出这一轮弓箭之后,叛军齐齐地发出一阵恐怖的战吼,还有以剑击盾之声,那些前排的弓箭手们,把手中的弓箭往地上一扔,抄起背上的双手大刀,飞快地向着溃逃的官军弓箭手们追击而去,后面那一万多刀盾精兵,紧随这些双手大刀的力士之后,如狼似虎地向前冲去。

    这些刀盾手们,是整个历山飞叛军中的精锐,即使穿着锁甲,也是出入如飞,那些官军的弓箭手们,逃起来是杂乱无章,撞东撞西,一千多人挤在一起,后面的跑不快,前面的人又会时不时地脚下拌蒜,摔倒在地,反而把后面的人给绊倒不少,一百多步的距离,转眼就给叛军的刀盾手们追上,而冲在最前面的,则是那些双手挥舞着大刀的大力士们,一阵雪亮的刀锋闪过,惨叫声混合着血肉横飞,成为这战场上恐怖的主旋律。

    几百名官军的弓箭手们,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已经陷入绝境,一咬牙,也不再向前跳跑,拿起手中的单刀,与历山飞叛军的那些刀盾手们搏斗起来。

    可是这些弓箭手们本就不擅长近身格杀,手中的那柄单刀也只是防身之用,更是身无片甲,他们的刀刃砍不穿那些叛军刀盾身们身上的锁甲,而自己身上的衣服或者是皮甲在这些沉重的厚背大刀面前,如同纸糊,往往一刀下去,就是断手残腿,开膛破肚。

    也就几分钟的功夫,这些敢于回头抵抗的几百名官军弓箭手们,就给杀了个片甲不留,即使有一些见势不妙,跪地举刀想要投降的官军弓箭手,也给杀红了眼的叛军们一刀一个,直接砍掉了脑袋。

    而那些无头的尸身,有些还保持着跪姿不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而那些垂死者的惨叫声和刀刃入肉的声音,却是顺风向着隋军后队的方向飘去,震撼着他们的心灵!

    第1693章 将军阵上亡

    刚才的那四五百名官军的弓箭手,回身抵抗,倒是为后面的七八百名同伴的逃跑争取了时间,趁着这点功夫,这些弓箭手们连滚带爬地逃到了本方的车阵一线,正迎头撞上刚刚拉开大车,搬开拒马,正准备向前冲锋的那些长槊手们。

    这些长槊手们身上披着重甲,举着长槊,跑得气喘吁吁的,他们因为身上的装备太重,没法象那些弓箭手们一样,直接爬过车上的挡板,跳过拒马,只能在队正们的指挥下,把这些本来用于防御本方正面的大车和拒马拉开。

    可是他们刚刚气喘吁吁地搬开这些障碍物后,却发现前方的战场已经起了天大的变化,原本在全面追杀敌军的本方弓箭手们,这会儿已经惊慌失措地冲向了自己,刚刚走出车阵的一百多名长槊手,竟然就被这些慌不择路的弓箭手们迎头撞上,几百人倒了一地,咒骂声此起彼伏。

    而就在这时候,还站着的官军长槊手们,终于能看清楚对面的情况了,本方的弓箭手们已经在前方扔下了一千多具尸体,而黑压压的一片敌军,如潮水般地向这里扑来,他们的甲胄之上闪着寒光,而前排的那些凶神恶煞们手中的大刀上,血迹斑斑,一阵淡淡的血雾,随着战场上的风吹了过来,那些血滴和小块的肉粒,就这样打在官军士兵们的脸上,身上,咸腥的味道让他们的胃肠一阵迅速抽动,不少人开始干呕起来。

    一些看出情况不妙的官军队正们,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敌袭,列阵,列阵,快列阵!”

    可是几十步的距离,实在是太短,更何况还有几百名想要逃命的弓箭手们,慌不择路地向这里撞,前排的人跟长槊手们撞成一团,摔得满地都是,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也不会向两侧逃跑,更是把那些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人再次撞地满地找牙。

    等到这些人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大刀片子在空中挥舞,那些错过了逃命机会的弓箭手们,这回再也没有活路了,一刀一个,人头如西瓜一般地在地上乱滚。

    官军的长槊手们根本来不及列阵,甚至来不及把那些长槊放下,前方几十步内的弓箭手就给叛军的刀盾兵们斩杀殆尽,最前面的仍然是那些挥舞着双手大刀的力士,虽然有几十根长槊好不容易放了下来,但形不成阵列,更无法形成那种集中攒刺,如墙如林的规模。

    组不成槊林的官军长槊兵们,轻而易举地就给敌军近了身,虽然他们身着重甲,但这些锁甲只能用来防箭,近身砍杀的时候也不是刀枪不入,更要命的是,这些长槊手们双手握着长槊,连抽刀的机会也没有。

    因为正在组阵的时候,要人挨人,肩并肩,没有一点空隙,以求阵形的最大密集。可是在近身搏斗的时候,这就成了致命的弱点,他们甚至想要抽腰间的横刀,都抽不出来,因为身边是密集的同伴,往往刀刚抽出三分之一,手就顶到了同伴的身上,再也不能拔出哪怕是半分。

    于是这些正在列阵的长槊手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被历山飞军的刀斧手们一阵屠杀,这些刀盾手们有丰富的砍人经验,深知人体的薄弱之处,出刀往往直接冲着脖颈,膝盖这些没有护甲的地方招呼,血肉横飞,惨叫声连连,这一边倒的屠杀,让这片荒原之上,变成了血沃的修罗地狱,惨不忍睹。

    潘长文傻眼了,以前他虽然屡战屡败,但多数是败而不溃,主力还能得以保存,可是今天这架式,给对方的跳荡兵,刀盾兵们近了身,且不说前方的两千多弓箭手已经全军覆没,中坚的这三千多长槊兵看起来也是片甲无回的节奏。

    前方的长槊手们因为迅速,惨重的伤亡,整个阵型已经开始崩溃,前两排的长槊手们还在拼死地搏斗,甚至不少人扔了手中的长槊,徒手与那些叛军的刀斧手们抱摔在一起,而后面的长槊手们则是转身掉头逃跑,也顾不上用手中的兵器去刺捅前方的叛军,这个时候,逃命才是第一位的,没有人对战斗的胜利,还抱有希望了!

    站在长槊手们后方的两千轻装跳荡兵与辅兵,已经知道了前方的战况,这些多次逃跑的士兵们,对于这一幕是无比地熟悉,不用等人下令,他们就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一边脱起身上的甲胄,一边向后逃跑,就在小半个时辰前,还是几千官军争先恐后地向前追击,可是转眼之间,反过来变成了几千官军丢盔弃甲,潮水般地后退,甚至冲乱了潘长文最后押阵的三百骑兵部曲的阵型,把不少骑兵都撞得掉下马来。

    潘长文双目尽赤,这回他可不是以往那样自己为主将,可以带头逃跑,李渊那充满了杀气的话语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要是再逃跑,军法无情,也是个死,他咬了咬牙,抽出宝剑,厉声吼道:“不许退,不许跑,随本将军反击敌军,冲啊!”

    一阵破空之声响过,潘长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脖子一痛,他的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马下,落地的一刹那,他才反应过来——这箭雨来自于侧面,是叛军,是叛军的部队绕到了本方的侧面,开始包抄攻击了!

    只是潘长文也不能再多思考了,他吐出一口血,两脚一瞪,双手徒劳地想要去抓自己脖子上的这枝箭,可是伸出一半的手,就无力地垂下,一命呜呼!

    宋金刚不紧不慢地骑着马,一面“历”字大旗跟在他的身后前进,眼看着甄翟儿带着三千多中军骑兵,悄悄地绕到右翼,然后狠狠地冲向了潘长文所在的位置,一面“潘”字大旗,轰然倒地,而“已斩隋将潘长文”的欢呼声,响彻战场,宋金刚的嘴角边勾起一丝狞笑:“传令,全军出击,目标,李渊!”

    第1694章 铁骑如雷

    李渊的脸色沉着,对着左右迅速地下着命令:“柴绍,你带一千骑兵,从左边包抄,截断敌军左翼骑兵冲击的路线。”

    “段纶,你带一千骑兵向右翼机动,把敌军右翼想要包抄过来的步兵逼回。”

    柴绍皱了皱眉头:“父帅,我们一共就不到四千人,现在你分了一半去两翼,这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你这里不到两千骑兵,如何能防住敌军正面七八万人的冲击?”

    李渊咬了咬牙,说道:“现在守是守不住的,只有先想办法正面逆袭,造出大的声势,让敌军不知道我们的情况,还以为援军大至,才能有一线胜机,只有把潘长文的前军败兵尽可能多地收拢,重整,然后再会合王威和高君雅的部队,这仗才不至于形成溃败。”

    “现在敌军的大军全是冲着这里来的,如果我这里大旗一动,那只怕左右两翼的王威和高君雅也会全线崩溃,所以现在说什么也要顶住,你们要在两翼造出尽可能大的声势,让敌军不能迅速合围我,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李渊说到这里,沉声道:“中军听令,所有骑兵下马步战,在这小高岗之上布阵,多放拒马大车,强弓硬弩守住阵脚,一旦两翼骑兵打开局面,抄敌后路,我军便全力反击,接应前军的败兵,置于岗后重整,所有人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军法从事!”

    李世民的心急如焚,不停地一鞭一鞭地抽着自己那匹特勤骠的屁股,换了平日,他是连轻轻地拍打一下都舍不得的,但是现在,救父如救火,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就在这大道之上,他一马当先,疾驰在前,甚至连两侧是否有敌军的伏兵,他也不派斥候侦察,现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心思:“救出乃父,越快越好!”

    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离开望都关的战场,已经不到十里了,只要再拐过前面的一道岔路口,就可以一马平川,直奔那里了,这条路李世民在前两次征高句丽时,都走过,对其中每一条小道,溪流都了如指掌,也正是因为太熟悉这条道路,他才完全不怕有人在这里伏击,因为这周边没有密集的树林与草丛,想要藏身,并非易事。

    突然,李世民的脸色一变,南边四五里处,从太原城的方向,响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起数量显然在两万骑以上,大地都在微微地抖动,而河流中的水,也被这剧烈的震动,溅起朵朵水花,本来在悠闲地吃草喝水的小鹿和兔子,惊慌失措地到处奔走,远远看去,一股黑龙般的尘土扶摇直上,随着这大军一路前来,眼看半个时辰之内,就会来到这三岔路口。

    李世民停下了马,开始迅速地思考起来,就在这当口,身后的候君集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上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二,二将军,你这是,这是,这是做什么,跑得太快了,弟兄们,弟兄们都跟不,跟不……”

    说到这里,候君集突然脸色一变,因为他也看到了南方的那条黑龙,他沉声道:“不好,南方有铁骑往这里来,二将军,咱们得赶快隐蔽起来。”

    李世民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不,君集,不要急,来骑的方向是从太原那里来的,应该是官军,不是历山飞的部队,看他们的这个声势,是精锐的重骑兵部队,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骁果军来了!”

    候君集睁大了眼睛:“什么?骁果军?他们怎么会这时候过来呢?”

    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阿大就是阿大,他不会真的把自己陷于险地,就算在杨广面前失了面子,也不能坏了大事,我想,他早就估计到了各路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所以在派我去马邑求援的同时,也向杨广派出了使者,请骁果军来援,看这架式,至少来了一万骁果。以他们冠绝天下的战斗力,就算十万贼寇,也不在话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