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员悍将,身如铁塔,五大三粗,即使在一众肌肉发达的骁果军中,仍然是强健过人,右手提着一柄近两百斤重的凤翅镏金镋,双眼之中闪着杀戮的红芒,浑身上下尽是鲜血,而马头之下已经挂了十几个面目狰狞的人头,就连两侧的马鞍下也挂满了一圈,都数不清数目了。

    第1701章 骁果难归

    来将正是宇文成都,他骑到李渊面前,把面当一拉,露出了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冷冷地说道:“唐国公,别来无恙?”

    李渊微微一笑:“宇文将军,想不到这回是你亲自前来救援啊,本帅谢过。”

    宇文成都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他本来攒足了劲,几百里奔袭,就是想来这里抢功的,尤其是从李渊的手下抢功,这是人生一大快事,这一年多以来,宇文成都带领骁果军护卫杨广,转巡四处,却没有捞到任何战功,对这样一个嗜血,视荣誉如命的武将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一接到李渊的求救信号,他甚至都不想等杨广下令,就要亲自点兵出战。

    只是到了战场之上,却是与李靖会合,李靖劝他持重,前方应该有敌军伏兵,这让他耽误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以马邑军为先锋探路,等听到前方杀声震天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出动得晚了,这才催军急攻。

    可是当宇文成都赶到战场的时候,胜负已定,虽然他斩了几十个溃兵的脑袋,但是敌军连帅旗都倒了,漫山遍野到处跑的是敌军的败兵,向着那望都关涌去。

    眼见自己这回不能斩将夺旗,立下头功,宇文成都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因为按照军中的规矩,只有战败敌军的部队,才有资格全线追杀,若是不战而入战场的部队,就算斩杀敌军,也会给视为抢功摘桃子,会给人轻视的。

    李渊何等老成,一看宇文成都的这模样,就知道他想的心事,他哈哈一笑,说道:“宇文将军,你来得正好,我军刚刚苦战,现在需要修整,清点损失,看守俘虏,加上我的这支部队已经苦战一天,很疲劳,这追击残敌的事情,就请宇文将军代劳吧。”

    宇文成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哈哈一笑:“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是唐国公苦战破敌,这追击敌军之事,自然应该是你来才对。”

    李渊笑着摆了摆手:“若不是将军率骁果铁骑驰援数百里赶到战场,敌军又怎么会肝胆俱裂,一溃千里呢?光靠我这里的几千人,是胜不了这几万敌军的,将军勿要再推辞,军情紧急,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要是让这股子敌军逃跑,或者是关内敌军出来接应,可就前功尽弃啦!”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唐国公,你放心,所有的斩获,我宇文成都分你一半!”他说着,哈哈一笑,一挥手,身后的千余骁果铁骑紧随其后,飞奔而前,散开在整个战场上,开始收割起那些逃敌的首级了。

    柴绍不满地勾了勾嘴角,而段纶更是愤愤不平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奶奶的,早就听说宇文成都这小子飞扬跋扈,不地道,什么抢战功,抢人头的事都做,可没想到吃相这么难看,哪还有一点关陇子弟的样子,父帅,为什么要把这些战功都让给他?明明都是我们的,就算宇文成都再不要脸,您不点头,他也不好明抢。”

    李渊微微一笑:“人家驰援几百里,就是为了立功受赏的,让他几万首级又如何,这仗是我们打赢的,以后说到圣上那里,首功也是我们,宇文成都总是做这种事情,以后只会结怨整个关陇家族,我又何必出头触他霉头呢?今天大家表现都很好,辛苦了,你们也打扫一下战场,歇息一下,过会儿,去西边的林前整队就是。”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对李世民说道,“二郎,你留下。”

    李家部曲渐渐地远去,小岗之上,只剩下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二人,天色已经全黑,战场变得一片黑暗,到处都是打着火把的骁果骑兵,还在来回冲杀,影影绰绰的奔跑的人影已经越来越少,战场上的敌尸不计其数,而求饶声后紧跟着的惨叫声更是此起彼伏,这是骁果军的战斗习惯,不留俘虏,只要人头,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只怕这战场之上,已经不会有还保留首级的尸体了。

    李渊看着这片到处都散布着死亡的战场,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要骁果军来解决问题,不过这再一次地证明了,骁果铁骑,天下无敌,二郎,以后我们想要起事,还是得想办法避开与骁果军正面冲突才是。”

    李世民微微一笑:“阿大,孩儿并不认为骁果军是我们得天下的头号劲敌,战场上他们确实很难战胜,但要战胜一支军队,未必需要在战场上啊。”

    李渊的心中一动,急道:“此话何意?二郎,你说清楚一些。”

    李世民笑道:“骁果军虽然号称是募集的天下壮士,但军中将士,十之有九还是关中子弟,关中人的特性,咱们最清楚,从老秦人开始,就是安土重迁,要他们一两年在外作战,搏取军功,没有问题,但若是想让他们长年在外,不得还乡,不能见老婆孩子,父母亲人,那他们是会造反的,所以从秦到汉,从晋到隋,都要定都长安,因为只有都城在关中,才能收关中人士之心!”

    李渊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商鞅就说过秦人是王者之民,除了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外,就是看中他们的这个乡土情节,二郎,你是不是想说,只要想办法让骁果军不得还乡,那他们就会不战自溃?”

    李世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错,杨广迁都洛阳,是步死棋,虽然他摆脱了关陇军功贵族的威胁,这些军功世家也会跟他迁到关东,但是这几万将士却不可能全部搬家,现在天下已乱,不可能象以前那样只要番上个两三年就能回家,只要杨广不回关中,长久下来,骁果军必生动乱,不战而溃算是好的,兵变弑君,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二郎用心了,那你说,有什么办法才能让骁果军长期回不了家呢?”

    第1702章 张须陀的苦恼

    李世民的眼中冷芒一闪:“那就得看各地的变民军是不是能继续给力一些了。这回宋金刚败退回河北,燕赵之地应该会消停一会儿,不过山东的左孝友,卢明月,只怕张须陀也不好对付啊,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说到这里,李世民看着李渊的脸,父子相视大笑,两道长长的黑影,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格外地刺眼。

    山东,齐郡,蹲狗山。

    山下的一大片平原上,尸横遍野,乌鸦和野狗往来其间,啃食着战死者的内脏,一万多个首级给插在木杆之上,在山下列成了五六排宽约三里的恐怖栅栏,这让山上的七八万穿着布衣,扎着头巾的义军将士,满眼热泪,双目之中尽是恐惧之色。

    山下连营十余里,一面“张”字大旗高高飘扬着,张须陀一身将袍大铠,站在大营前的一处箭楼之上,带着血腥味道的风吹拂着他那张黑色的脸,把上面新添的几道刀疤映得格外明显,而他的两鬓已经开始微霜,胡须也开始花白,随着他脸上肌肉的微微抽动,额上的几道抬头纹已经非常明显。

    也就两年多的时间,这个钢铁一样的将军已经衰老了看上去至少有十年,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腥风血雨,在他的脸上除了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外,也让他从头到尾都有一种沉静的杀气,那无形的气场,可以让接近他的人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连开口说话都是件艰难的事情。

    五大三粗,已经长成八尺大汉的罗士信站在张须陀的身边,面带笑容,说道:“大帅,今天杀得可真爽啊,反贼下山挑战,却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又逃回了山上,只恨那左孝友逃得快,扔下十几个部下挡住俺,要不然,哼哼,今天就把这股贼军全部消灭了!”

    秦琼的神色平静,说道:“大帅,咱们以往无论胜负,都会埋葬两军的将士,即使是敌军,也会让他们入土为安,为何今天我们要枭这万余敌军尸体的首级,立首级栅恐吓对方,还让这些尸体曝尸在荒野之上,任由鸟兽野狗啄食呢?这与您一贯的仁义风格,不太一样啊。”

    张须陀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叔宝(秦琼的字)啊,你们随我征战多年了,这几年下来,打的仗感觉如何?”

    罗士信朗声道:“跟着大帅作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们也能杀个痛快,男儿从军,报效国家,无过于此!”

    秦琼也跟着说道:“能在大帅手下效力,是秦某一生的幸运。”

    张须陀摇了摇头,苦笑着转向了站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副帅贾务本,这是一个年近五旬,老成持重的红脸老将,张须陀对贾务本说道:“贾将军,你的意下如何呢?”

    贾务本长叹一声,一拳打在木栏之上,幽幽地说道:“将军虽然百战百胜,威震东夏,但是奈何贼人如雨后春笋,越剿越多,如之奈何!”

    这话说得所有后面站着的,本来兴高采烈的将校们,全都没了兴致,低头不语,张须陀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这些年下来,咱们前后斩杀的贼寇也有二三十万了,放走的贼人更是有五六十万,但是各地的盗贼却是层出不穷,有些人二度,三度为匪,现在整个齐郡,民生凋蔽,千里荒田,十室九空,百姓不是饿死,就是只能加入盗贼,看到天下变成这个样子,作为父母官的我,实在是心痛啊,士信,叔宝,你们以为我真的喜欢成天去屠杀这些原本是良民的反贼吗?”

    罗士信挠了挠脑袋,说道:“那大帅的意思是,不打仗了,改为招安吗?可是您明明又说过,好多给我们放走的贼寇,回头又成了反贼,这不就是那句话么,一日为盗,终身为匪嘛。”

    秦琼微微一笑,说道:“士信,只怕大帅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象以前一样,只要是投降的反贼都释放,至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官军的手段,知道我们不仅会招安,也会杀人,面对刀子,有些悍匪才会害怕,才不敢再反,大帅,我说的对吗?”

    张须陀点了点头:“正是,所以今天的战场,我不再打扫,不仅枭首立威,也要让野狗乌鸦去啃食反贼的尸体,让他们看看与朝廷为敌的下场,这样才会心生畏惧,不敢再对我们对抗。现在齐鲁之地已经荒芜,如果不让百姓回去种田,那加入反贼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我们剿不胜剿,除非杀光天下的民众,不然,这个仗,是打不完的。”

    说到这里,张须陀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谁有勇气,去山上一趟,去劝降那左孝友?”

    程咬金的大嗓门如天雷一样炸响:“大帅,俺去!”

    蹲狗山上,叛军大营,刀戟林立,几十名大小叛军头目,有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有的浑身上下的血迹斑斑,一个个对着程咬金怒目而视,不少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之上,只等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大头领左孝友一声令下,就把这个隋营信使乱刀分尸,用他的首级去祭奠今天战死的一万多兄弟。

    左孝友是一个年近四十,面色枯黄,如同病人的大汉,可是他的一身武艺却着实了得,看着象是病恹恹的,可是一根水火蟠龙棍,却是打遍济北无敌手。

    在隋末大乱之前,左孝友就已经是绿林中响当当的好汉,也曾从军征过高句丽,平壤之战中几乎冲进城中的几万隋军全军覆没,只有他这一队的几百名军士,在他的一通乱棍之下杀出一条血路,从此死心塌地跟了他。

    有了这几百名战场老兵,回到家乡无事可做的左孝友又不想再次被征到高句丽送死,干脆杀官造反,他很快在齐郡拉起了一支队伍,趁着张须陀一度去长白山一带进剿孟让的时候,把队伍发展到十万之众,这才有了这回张须陀的齐郡大军前来攻打蹲狗山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