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道:“有这么严重?”

    王世充叹了口气:“是的,因为中原米粮多,山东和河北战乱多年,大批百姓无法生存,全都逃难来中原了。这就是贼人们的兵力来源,翟让这回虽然主力给摧毁,但是侥幸打死了张将军,这会让他名声大振,微臣以为,他会利用这一点,更加疯狂地聚集和兼并其他的山寨势力,重新对朝廷构成威胁的!”

    杨广咬了咬牙,恨声道:“那现在中原地区,有没有部队,可以对付翟让呢?”

    王世充正色道:“张将军留下的部队,是在齐鲁一带征战多年的精兵强将,这回战后还有七八千人,足以讨贼,陛下只需要派遣一员大将,统领这支部队,就可以控制住局势了。”

    杨广勾了勾嘴角,本能进看向了左侧上首的位置,原来这里一直站的是宇文述,可是这时候,宇文述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命在旦夕间,根本无法来议事,他叹了口气,说道:“左武卫将军裴仁基何在?”

    虞世基连忙说道:“裴将军这回跟着张将军一起出战的,现在也在荥阳城外驻扎。”

    杨广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命裴仁基接替张须陀的指挥之权,统领他的部队,继续讨伐翟让。”

    王世充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这回微臣一路从东都回来,发现各部兵马,尤其是州郡兵,杀良冒功,私掠百姓的情况挺多,正是因为部分害群之马为非作歹,残害百姓,才会让不少百姓对朝廷,对陛下有了误会,去投奔贼人,张将军所部,都是齐鲁精锐,复仇心切,难免会做出屠杀俘虏,甚至是贼区百姓的事情,愿陛下早作预防。”

    杨广本来本能地想说,这样做得不错,把附逆的百姓全杀光了,天下也就太平了,但王世充提到了这样会失天下人心,给叛军也提供兵源,想想还是算了,于是他眉头一皱,说道:“如何作预防呢?”

    第1825章 杨义臣悲剧了

    王世充微微一笑:“前御史大夫,现河阳郡守萧禹,刚直不阿,有爱民之心,如果让他去当监军,一定可以约束军纪的,微臣保举萧禹去裴将军的军中。”

    杨广的脸色微微一变,喃喃地说道:“怎么会是萧禹?”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萧禹这个人,刚直是刚直,但是其人太过坚持原则,而且脾气是又臭又硬,这个时候让他到军中,会不会文武失和,反生其乱呢?”

    王世充摇了摇头,说道:“萧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冷酷,不讲人情,微臣记得,上次雁门之围的时候,萧禹还请陛下罢征辽之役,然后对军士们重赏,以安军心的,可见他也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并不是那么教条,让他到裴仁基那里,只是起个监督的作用,必要的时候,也许他会让那些喜欢私掠战利品的将校们,把好处分给士卒呢。”

    杨广还是有些不愿意,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就不能换个别人去吗?”

    王世充叹了口气:“现在国难当头,应该人尽其用,微臣知道,萧禹狂妄自大,敢当众顶撞陛下,这是他被贬黜的原因,但从另一方面看,他连在圣上面前,都敢于坚持,更别说面对那些个骄兵悍将了。其实这次微臣去看过张须陀的军队,就深深地有些担心啊。”

    杨广的脸色一变:“张须陀的军队怎么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王世充咬了咬牙,说道:“这些年来,这支军队一直是由张须陀所带领的,时间长了,有私人军队的意思了,全军上下,只服张须陀一人,这回张将军战死,又是为了救军中的弟兄而中了流箭,更是让全军上下,痛哭流涕,远远超过了一支普通的军队,对于主帅正常的感情。与其说是兵将关系,更不如说是父子关系。”

    “这样靠感情而非军纪维持的部队,往好里说,是将士一心,人人用命,往坏里说,是军士们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圣上,万一所托非人,或者是领兵之人起了异心,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有可能反过来成了最可怕的敌人。”

    杨广的手有些发抖,一如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那,那要是朕下旨,解散张须陀所部,或者是分散编入其他各军,如何?”

    王世充叹了口气:“这样只会适得其反,他们征战多年,早已经情同手足,不可拆分,以前张须陀有个部下程咬金,因为家事回乡,结果给官府欺压,一怒加入叛军,成为山东中原一带的心腹大患,现在各地官府,对于回乡的官兵,都视为贼寇,只要他们回乡去,怕是不用多久,就会上山为匪啊。”

    杨广咬了咬牙:“那裴仁基也是多年宿将,难道镇不住他们吗?”

    王世充摇了摇头:“裴将军有自己的部曲人马,这些兵,是张须陀带出来的,只怕裴将军光靠自己的本部人马,难以驯服,而且老实说,大将带兵,需用军法,对于新兵来说,可以通过杀一儆百来立威,可是对这些老兵来说,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而萧禹这个监军要是过去了,跟裴仁基一个宽,一个严,如此反而能掌握将士之心,不至于生出事端。”

    杨广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王爱卿,你的想法和朕完全一样,好,就依你说的办。虞侍郎,一会儿再拟一道旨意,叫河阳郡守萧禹,把手头的政事转给郡丞处理,火速去荥阳裴仁基军中担任监军,每天的奏报,可以派专人以密旨方式直接呈到江都,不必再交东都的兵部处理了。”

    虞世基恭声道:“微臣记下了。”

    杨广看着王世充,继续说道:“中原一带,靠裴仁基指挥这支张须陀的旧部,再加上萧禹监军,真的就可以了吗?要不要把杨义臣的军队调往河南,一并讨贼呢?朕觉得这样比较保险吧。”

    王世充微微一笑,说道:“杨义臣已经连续两场大胜了,他的部下,多是从第一次征高句丽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马邑兵将,刘武周谋反之后,这些马邑兵的家人,不少落入叛军之手,军心不稳,微臣以为,再继续让杨义臣征战,只怕部下久战疲惫,家乡又不知音信,恐非长久之道。”

    杨广点了点头:“爱卿说得很有道理,与朕的想法完全一样。那你说,应该如何解决此事呢?”

    王世充正色道:“河北现在已经平定,可以让杨义臣休整一段时间,然后让他带朔州兵马回去收复马邑,如此一来,比让他渡河南下,进入中原的好,中原的贼寇众多,不是几个月就能平定的,时间一长,将士思归,只怕会适得其反。”

    杨广沉吟不语,没有说话,虞世基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说道:“陛下,微臣斗胆启奏。”

    杨广抬起了头,看着虞世基,说道:“虞侍郎有什么要说的?”

    虞世基说道:“刚才王通守说的好,张须陀这样的大将,长年领着自己家乡的军队,东征西讨,建立功勋的同时,也让这些将士们只知有主帅,不知有君上,杨义臣曾经任朔州总管多年,这些兵本就是他的子弟兵,陛下当年就是因为怕他尾大不掉,才征召他入朝当太仆卿,可是征高句丽一役,杨义臣又恢复了军职,再次带起本部兵马,现在他四处平叛,连连获胜,这塘报上说他战胜后的赏赐都分赐给了部下,陛下,要担心杨义臣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啊!”

    杨广的背上一阵冷汗直冒:“有这么严重吗?”

    虞世基一看杨广的反应,就知道他信了七分,信心倍增,继续说道:“陛下可不要忘了,这杨义臣本是大反贼尉迟迥的同族,又是鲜卑人,其心不可测,现在河北既然平定,那他的军队就没有必要继续保留,既然不能在中原用他,不如就此召回江都,给他个虚职,这样最稳妥。”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虞爱卿,你和朕的想法,完全一样。”

    第1826章 宇文述的末日

    江都,许国公府。

    杨广站在宇文述的床前,看着在床上奄奄一息,眼窝深陷,颧骨高突的宇文述,心中感慨万分,这个面前垂死的老人,从他在扬州当晋王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死党了,这二十多年来,虽然贪婪好利,心胸狭窄,几次坏了大事,但对他杨广个人,还是忠心耿耿的,眼看他即将撒手西去,杨广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凉。

    也许是今天宇文述也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见杨广的最后一面了,剃光了头顶,脑袋边留了一圈髡发,脖子上套着锁链,作奴隶打扮的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二人,这回也是跪在屋里的角落中,号啕大哭,他们能不能翻身脱掉奴籍,也就看今天了。

    不过还好,杨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离上次的倒卖生铁事件也过去七八年了,谁也不知道杨广是不是原谅了他们,王世充站在杨广的身边,看都不看这两人一眼,他对宇文述父子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杨广察言观色,待机而动。

    杨广微微一笑,上前握住了宇文述的手,柔声道:“许国公,你为国操劳,偶染小疾,没有大事的,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现在国内的军事战事,都有专人负责,情况也在一步步地好转,你就安心养病吧。”

    宇文述吃力地勾了勾嘴角,声音低沉,看得出他是在努力地吐字:“陛下,陛下不用宽慰微臣了,微臣的身体,微臣自己知道,今天,今天就是微臣见陛下的最后一面,只恨,只恨微臣这不争气的身体,没有,没有办法侍奉陛下,但有最后几句话,一定,一定要对陛下说!”

    杨广叹了口气:“许国公啊,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不过朕觉得你没事,不要总是胡思乱想,对你病情没好处的。”

    宇文述的眼神扫向了跪在角落的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喃喃地说道:“陛下,微臣,微臣的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上次,上次诬陷王郡丞(他还不知道王世充已经升任通守了),以掩盖,掩盖自己走私生铁的事,陛下,陛下仁德,看在,看在微臣的面上,法外,法外开恩,饶了他们一命。微臣全家上下,都,都感激陛下的恩德!”

    杨广勾了勾嘴角,叹道:“孩子无知,你是功臣,朕也不忍心杀戮你的儿子,但是他们犯的是大罪,朕不得不加以处置,不然,朝廷的纲纪无法维持啊。”

    宇文述点了点头,流泪道:“这些年来,这些年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当了近十年的奴隶,每一天,每一晚上都在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他们,他们几次想要自杀,说是,说是不能再继续让宇文家的名声受辱了,是微臣,微臣阻止了他们,让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接受陛下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