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武都摇了摇头,说道:“段副帅,难道离了王大帅,我等就不能打仗了吗?李密这回去而复返,我看不是因为什么哀兵,或者是想趁王大帅不在而偷袭,王大帅是悄悄地带费将军的铁骑去弘农的,走了也就几天时间,他怎么会知道王大帅不在?我看,他多半是因为失了回洛仓,几十万贼寇没有了粮草,有分崩离析的危险,所以才咬咬牙,趁着部下还在的时候,反攻回洛仓城,企图侥幸取胜,夺回粮食呢。”

    霍世举抚着自己胸前的长须,说道:“不错,我也赞同独孤将军的判断,李密多半是因为缺粮才会狗急跳墙,之前他占了回洛仓城时,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贼人来投奔,现在失了此处,只怕手下离散的速度会比当初投奔的更快,别的不说,就说那弘农的柴孝和,本来都招了两万贼人了,还不是一听说李密兵败,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干净净?连累着王大帅还要到处分兵追杀这些反贼呢。”

    “这回李密返军前来,但是手下已经很难指挥得动了,他应该还是有十余万的兵力,但是据报,那个大营中只有五万余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的大部分手下已经难以调动,或者说是持观望状态了,他逼不得已,只能带着自己的瓦岗老贼,靠核心的老弟兄打这一仗,如果能侥幸取胜,才可能挽回人心,避免树倒猢狲散的结果。”

    虎贲郎将,从齐郡来援的山东道讨捕大使杨威也说道:“是啊,上次回洛仓城一战,李密有意保存实力,让新附的贼军,如孟让,黑社,白社,张青特这些部队顶在河岸的一线,翟让的军队在二线营寨,而他的心腹裴仁基,还有他那个什么号称可敌百万大军的内马军,都是缩在回洛仓城一带,从头到尾,都是一二线的非嫡系部队战斗,送命,而他的部下却几乎是毫发未损。”

    “那些个山贼头目,兵马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来投奔李密也是想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结果老本拼个精光,李密却是率先逃跑,若不是翟让冲昏了头脑,以本部人马反击,只怕连孟让这样的老贼,都会给彻底消灭了,这些反贼,可以同富贵,不可共患难,李密这样玩他们,让他们送死,会没有意见?”

    刘长恭哈哈一笑,说道:“杨将军说得好啊,就是这个道理,我看,这回一定是瓦岗贼人内部起哄了,那些送死的新反贼们觉得吃了亏,就嚷着要李密这回也出点血,要不然就会一哄而散,李密没有办法,这才率军回来,而且是带着自己的大军,他若是真的来拼命的,就不会在五十里外扎营了,我看,他这是想意思一下,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随时逃跑。”

    庞玉哈哈一笑:“没错,就是这样,这回绝不能再让李密跑了,说什么也得把他的这些核心老贼给消灭掉,象现在这样子,如果我们守住大营不出战,那李密也一定不会主动进攻的,到最后他做完了样子,就可以跟那些杂牌军们交代了,说你看,我也反攻回洛仓城了,吓得各路隋军闭营不出,这样就能暂时给这些杂牌们起码的信心,暂时稳定局势了。”

    所有的将领们,都随声附和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尽是兴奋的神色,就连王辩也是眉头舒缓,微微地点头,看来他也同意庞玉等人的提议了。

    段达心中暗暗叫苦,直觉告诉他,李密这次前来,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必然有诈,但是眼看情势如此,也没有办法再违背众将的心愿,这些各路援军,来中原作战,也是想要建功立业的,他们没尝过李密的厉害,现在大胜之余,怎么可能甘心罢手?

    段达的心中长叹一声,却是站起了身,沉声道:“既然各位将军都有意出战,那本帅也没有别的话说了,三更造饭,四更吃完,明天拂晓,全军出动,列阵于仓城北三十里的平乐园,与反贼决战!”

    第1940章 隋军大阵

    回洛仓北三十里,平乐园。

    这里是一处空旷荒凉的平原,北侧是连绵起伏的氓山山脉,而南侧,远远地可以看到回洛仓城,洛水从它的西侧经过,留出这么一片方圆二十多里的空旷平原,在此处扎营,可以向南威胁回洛仓城,向北扼守入氓山的通道,可谓兵家必争之地,而今天,无风,无雨,无晴,正是隋军与瓦岗军摆开阵势,决战之所在。

    隋军今天出发地比较早,昨天夜里段达派人向瓦岗军大营下了战书,而李密也当即应战,从辰时起,大队的隋军就陆续赶到了这片战场,在南侧列阵。

    隋军的各支部队一字排开,盔明甲亮,精甲曜日,左侧是刘长恭所部,一万五千东都兵马,以一万步军为主力中坚,列在靠洛水的一侧,湍急的洛水就是侧殿最好的掩护,阻止了敌军迂回攻击的可能,一万余步兵长槊手,加上三千弓箭手,构成了标准的长槊弓箭方阵,明显是一副防守反击的态势。

    而在刘长恭所部边上,则是段达的本部精锐,两万东都皇城兵马,多是新应募的世家贵族子弟,衣甲格外地漂亮,气势高昂,前方摆出三千弓弩手,后面则是一万长枪步兵押阵,五千枪骑兵,则是列于长槊步兵之后,准备决胜突击,段达的帅旗,则是高高地飘扬在军阵后方。

    而段达的右侧,两里左右的正面,则是独孤武都的军队,八千河阳州郡兵,并没有东都兵马的精良装备,多数穿的还是皮甲,矛槊也看起来年久失修,没办法,作为州郡部队,只能如此,比起阵型前突,相当厚实的刘,段所部,独孤武都的部队稍稍向内缩了一些,作为连接左军和中军的间隔部队,独孤武都所部显然不是攻击的主力,而是作为维持阵线的一支二线部队。

    左军的三个集团,拥兵四万五千左右,占据了七里左右的宽度,厚达二十列以上,尤其是段达所部,更是密密麻麻,人山人海,战士们高唱军歌,喊着号子,气焰冲天。

    而中军部队,则是以铁甲步兵为主,与左槊的长槊步兵不同,这里的步兵显然装备更加精良,一线的五千余人,列成十列纵队,左手大盾,右手则是大刀与利斧,这是从齐郡过来的杨威所率的部队,直接在一线排出了跳荡兵,看起来他根本不打算按传统战法与敌军的长槊兵互相接阵,捅上半天,而是直接准备用跳荡部队强冲敌阵,彻底击溃敌军中军的前军了。

    也正是因为中军方向,往往是敌军防守最严密,弓箭也最强的部分,所以这些陷阵死士,都身着重甲,手持圆盾,盾牌的边沿包裹着铁皮,锋利异常,即使是在面对面的厮杀中,这些铁盾足以切开脖子,手腕等没有盔甲防护的地方,成为致命的武器。

    跳荡军之后,则是一万弓箭手,脑门上扎着额当,身着轻装皮甲,每个人都带了足有两个箭囊的羽箭,手挽强弓,缓步而前。作为跳荡死士的第二道后续,准备用弓箭大量杀伤与之接阵的敌军步兵。

    而在弓箭手的身后,则是中军的主力了,也就是杨义臣留下的那两万朔方骑兵,他们都是轻骑兵,身上并无过多的护甲,马匹亦无甲,马上的骑兵在马鞍左右两侧都放着大弓,挂着箭袋,而手上则提着弯弯的马刀,搭在肩头,一旦战事胶着,对方的阵型出现松动,则由朔方骑兵的铁蹄,踏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两万槊方骑兵之后,则是王辩和杨威所率领的一万中军铁骑了,这些装备精良的重装骑兵,举着高高的骑槊,人马俱甲,面当之后的双眼,透着慑人的杀气,就连披着马甲的高头战马,也不停地摇头晃脑,两眼血红,这是战场的决胜力量,用作最后的决死突击,可谓是最后的杀手锏。

    中军的五万步骑的右边,是庞玉和霍世举的四万关中步骑,与中军的前步中弓后骑不同,他们则是一万骑兵突前,两万长槊步兵在后,一万弓箭手押阵,按照军议,今天的攻击将由右军的骑兵率先发起,强冲瓦岗军的右翼,一旦打开缺口之后,吸引其中军转向回援,这时候就会由中军的跳荡部队全线压上,一举冲垮敌中军部队,至于在左军的那些东都兵马,则是以防守为主,保护中军的侧翼,使其不至于给瓦岗军的骑兵迂回包抄侧击,即是完成任务,这从他们直接排开的长槊方阵,即可看出。

    对面的林地里,李密骑马立在一处小岗之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微笑,一边的众将都是面色凝重,翟让说道:“隋军看起来是一个攻击性的阵容啊,右边的骑兵是精锐主力,看起来是要率先突击的,咱们怎么办?”

    李密冷冷地说道:“隋军看起来气势逼人,但是从他们列的阵就可以看出,其三军人心不齐,并不难破。”

    裴仁基的双眼一亮,奇道:“魏公此言何意?”

    李密的马鞭一指对方的右军,说道:“关中部队,显然是要用骑兵突击的,但他们的骑兵并非铁骑,而是中等骑兵,这支骑兵我们交手过多次,机动性不错,但是强攻能力不足。”

    “只要我们排出五千步兵守在右翼,就可以挡住他们的骑兵突击,一旦他们的骑兵正面冲击不成,就会转向我军的侧翼,正面则由那两万步兵长槊手接上,我军只需要在步兵的向外一侧,排上五百辆大车,上面站个两千弓弩手,敌军骑兵若冲击,则万箭齐发将其射回,阵后再有个一千骑兵掩护,当可无虞。”

    他说着,转向了一边的翟让,说道:“翟司徒,麻烦你带五千步兵,两千弓弩手,一千铁骑,还有五百辆大车,构成我军的右翼部队,以相持为主,一旦听到鸣鼓大作,则散开阵形,直接冲击。”

    第1941章 针锋相对

    翟让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右军步军就这样由我来负责。”

    李密继续一指敌军的中军部队,说道:“他们的中军会是攻击的重点,敌军的右翼骑兵冲击之后,一旦我军的阵形松动,这些重装跳荡兵则会一拥而上,直冲我军中军,一旦前军松动,后面的朔方骑兵则会全面压上,直冲我中军主营,而那一万铁骑,则是作为决胜力量使用,所以说敌军真正的杀招,是在中央,而非右军的关陇部队。”

    李密对王伯当说道:“三郎,你率一万强弩手突前,记住,鼓声未作的话,只许射击,既不许转向,也不许前进,更不许后退,敌军的骑兵一时不会冲上,只要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即可,重装跳荡兵跑的慢,不用担心他们会冲到眼前!”

    王伯当大声道:“诺!”

    李密微微一笑,说道:“中军的一万强弩手之后,列千面大鼓,由我的卫队两千人鸣鼓,决战之时,一举冲之!”

    所有人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王伯当直接失声道:“魏公,这,这怎么可以呢?中军只排弓箭手和大鼓?那万一敌军直接骑兵冲击怎么办?”

    李密哈哈一笑:“我军能这么容易让敌军看清我们的所有部署吗?三郎,你的弓箭手后队,都直接在阵后放烟,让敌军看不清我军虚实,多布旗鼓,让敌军以为,我们的主力就在中间。”

    裴仁基有些听明白了,叹道:“魏公,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攻击主力放在左侧?段达的东都兵马这一侧?可是,可是我军的三万骑兵,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狭窄的空间冲击呢?这左边可是洛水啊,我军骑兵完全无法迂回,这,这不符合兵法呀。”

    李密冷笑道:“兵法上是不可以,但是所谓兵法,也不过是临机应变之道,要审时度势,运用一心。隋军就是以为我军的骑兵无法从左侧包抄,迂回,所以就留下了战斗力最弱的东都部队,在这里摆开防守的阵型,想要稳定左翼,然后右翼率先进攻,打乱我军阵型后采取中央突破的战法!”

    翟弘勾了勾嘴角,一指那盔明甲亮的东都兵马,说道:“战斗力最弱?不是吧,魏公,这些东都部队的装备精良,是所有当面隋军中最好的,怎么能说弱呢?”

    李密摇了摇头,说道:“军队的战斗力,最主要的是来源于战斗的意志,而不是装备的好坏,当前的隋军三军,以其中军的王辩,杨威,韦霁这些各路援军的斗志最高,而右军的关陇部队,和我们交战过几次,互有胜负,他们想建功立业,但也知道我们的实力,所以不是那么地战意强烈。”

    “至于东都兵马,在我们的打击下,屡战屡败,已成惊弓之鸟,别看刚刚在王世充的指挥下胜了一阵,但段达和刘长恭所部一直是缩在二线的,今天出阵决战,身为主帅的段达,居然不在中军,而是跑到左军这里沿河摆下防守阵形,显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身为一军主帅,都是这样想赢怕输,更不用说那些普通士兵了,他们的前排只有长槊,而少弓箭,也无车阵拒马这些防御工整,更无骑兵反突击,只要我军集中铁骑部队,一个冲锋,就可以冲垮他们的阵线!”

    “段达毕竟是主帅,他的大旗是帅旗,他和中军之间还隔着独孤武都的河阳军,这支杂牌军装备和斗志都很一般,顺风时跟在后面捡漏尚可,要是战败之时,想指望他们支援友军,力挽狂澜,那是做梦。”

    “相反,这支部队还会挡住中军的朔方骑兵和一万铁甲重骑兵的救援方向,段达自以为精明,可是我就是要出其不意,放精兵于左翼,一举将其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