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岑文本站起身,狠狠心,转身就向外走去,十余名武士护着他走下了大殿,很快,偌大的宫殿中就只剩下了萧铣和刘洎二人。

    萧铣看着外面狼烟四起的广场,喃喃地说道:“思道,事到如今,大势已去,你说,我十年经营,十年生战,终于建立起了大梁国,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刘洎的眼中泪光闪闪:“陛下,此生我刘洎能侍奉你,死而无憾,您放心,李靖不过是蜀王,他上面还有王世充,还有杨侗,那王世充也许会念着以前的交情,放您一回,只要有一线的希望,就不要放弃啊。”

    萧铣的嘴角抽了抽:“你这倒是提醒了朕,好死不如赖活,好,很好,思道,你现在去尚书省,去整理一下大梁国的各种公文典章,准备献给李靖,这些,我想我们投降时用得着,去吧,朕在这里等你。”

    第2582章 死亦为狗雄

    江陵,外城,李靖军营。

    岑文本在十余名蜀兵将士的监护之下,手持节杖,身穿朝服,面不改色地步入了这座临时的军营,一边的空地上,千余具梁军将士的尸体正在被挖坑埋葬,而一边堆着的几百个首级,则是被蜀兵的将士们一个个地捧着,飞快地跑向那些纪录军功的录事参军那里,验明功劳之后,连同那些尸体一起,葬于几个已经挖好的大坑之中,受了赏的蜀军将士们一个个欢天喜地,而对面城墙上的那些江陵军民,看到家人的尸体,一个个撕心裂肺,号啕大哭,人间的喜怒悲欢,竟然是隔了一道城墙,如此鲜明,即使是岑文本看到,也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之色。

    可是岑文本仍然只是稍稍地放缓了一下脚步,然后又加快几步,继续向前,当他直入李靖的帅帐之中时,看到满帐的将校分列两边,就连雷世猛,杨道生,丘和等人也都在这里,看到岑文本时,脸色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岑文本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端坐在帅案之后的李靖,说道:“梁国使臣,中书侍郎岑文本,见过李大将军。”

    李靖微微一笑:“岑先生,早就听说你的才华绝世,巧舌如簧,说得连李唐和窦夏都能冰释前嫌,怎么,这回还想故伎重演,再次用三寸不烂之舌,劝我军网开一面吗?”

    岑文本叹了口气:“当看到雷将军,杨将军和丘总管他们也在您这里时,我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李大将军,对你,我现在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想不到你不仅打仗厉害,骗人的诈术,也是如此了得。竟然可以让我军各路的援军大将,纷纷以为江陵城破,若非如此,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也不是诈术,我确实是放了一些缴获的梁军战船东下,唬得各路援军不敢轻进,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在战场上取胜,又迅速地攻破了江陵外城,这些援军才会以为江陵已破,向我军投降,就算他们知道实情,肯打下去,我也有充分的把握战胜他们。雷将军,杨将军,丘总管,你们说呢?”

    三将全都汗流颊背,齐声道:“蜀王神威,我等何敢撄其锋!”

    李靖点了点头,看向了岑文本,说道:“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江陵内外援绝,已是孤城一座,不可能再守下去了,今天你们突围已经消耗了最后的精锐,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才没有乘胜追击,打进江陵。就是给你们一个体面投降的机会,岑先生,我知道你能言善辩,别的不用多说了,要么投降,要么死亡,你来选择吧。”

    岑文本咬了咬牙:“我家陛下有言,说是你们蜀军远道而来,就算攻克了江陵,也无法统治,蜀兵思乡,而将军可以用严格的军法管他们一时,却管不了破城之后的事,我们荆州人心向着大梁,就算你这回突袭得手,也镇不住荆州各地,到时候反叛四起,只怕也非将军所愿吧。”

    李靖微微一笑:“所以呢,所以你就建议我退兵,继续保留萧铣的皇位?”

    岑文本正色道:“我家陛下自问没有对不起将军,或者是对不起王公的地方,为什么你们要来攻打我们呢?当初大家联手起兵,相约盟好,现在各帝一方,又何必相攻相杀?如果将军愿意退兵,我大梁愿意以太子为人质,并送军粮二百万石,以作军需,此外,江陵城中的所有库存绢帛,我们也愿意交出,以酬将士,只希望将军能保我大梁一次。”

    李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你要的这些,我现在全都是唾手可得,又何必要你们给我呢?至于荆州各地的百姓,我会好好安抚,这江陵城我都没有破城之后纵兵劫掠,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了,乱世之中,百姓只要能求一个安稳,就能安心,不象你们这些梁国遗老遗少们,还心向萧梁。岑先生,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是开城呢,还是等着我打进去?”

    岑文本的嘴唇在轻轻地哆嗦着,他的眼中光芒闪闪,握着使节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李靖的眼中冷芒一闪,厉声道:“是,还是否!”

    岑文本给这一声惊雷似地暴喝吓得退了半步,终于,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说道:“陛下愿降!”

    一个时辰之后,江陵,宫城,凤仪殿外。

    广场之上,已经遍布了李靖的蜀军将士,李靖的眼中光芒闪闪,看着已经只剩一人的萧铣,这会儿他穿着龙袍,坐在一堆浇满了油的柴火之中,而四周则堆满了足有几万册的竹简与藏书。

    刘洎的哭声在广场上回荡着:“陛下,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李大将军同意了,能放过您一命,您可不要想不开啊!”

    萧铣的怀里抱着玉玺,大笑道:“哈哈哈哈,我萧铣就是死,也不会向王世充屈服的,我们梁国只有断头天子,没有投降的君王,思道,景仁,你们已经为了大梁尽力了,朕不怪你们,留得一命,也算朕最后对你们的回报吧!”

    刘洎和岑文本二人已经哭得瘫到了地上,二人极力地想要冲进大殿,却被李靖的几个部下拉住,连拖带抬地运了下去,很快,他们的哭声就听不到了。

    李靖叹了口气:“萧铣,陛下会饶你一命的,你这又是何苦,再说,这些藏书,都是来之不易的史书典籍孤本,很多都是先秦甚至是上古竹简,你就算自己要死,也别这样祸害天下吧。”

    萧铣猛地一下弹了起来,声色俱厉地吼道:“我萧铣永远不会在王世充的阶下当他的囚徒,要么王,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这些藏书是我多年收集的,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得陪我。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火石,一擦之下,火苗腾起,往柴堆上一扔,整个大殿顿时就淹没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中,而萧铣的身影,伴随着他的狂笑之声在火风之中回荡着:“若我的国家毁灭,一切都要为我陪葬!”

    李靖的嘴角勾了勾,长叹一声:“作孽的疯子啊。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啦!”

    第2583章 忠节烈女

    东都,洛阳,两仪殿。

    王世充平静地看着手中的塘报,抬头对着站在对面的魏征和杨玄感说道:“李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萧梁给他这么快就干掉了。”

    杨玄感勾了勾嘴角:“当年先父就说过,李靖当居帅位,真还不是吹牛的,只是萧铣居然给这样突击打败,也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啊。”

    王世充微微一笑:“那一半是因为李靖的绝世将才,另一半嘛,也是因为萧铣的御下无方,他和李密是一路人,骨子里看不起这些粗鲁的军人,所以一直只信任岑文本和刘洎这样的文官,却防范着雷世猛,董景珍之类的武将,虽然给他们封了王,但找借口仍然会除掉,之前连杀董景珍,张绣,兵权也是收回,给了刘洎。如此上下离心,又怎么可能让手下人尽力呢?”

    “所以丘和,高士廉,雷世猛这些人,拥兵在外,接到求救的命令时,也是带兵来援,但稍遇困难,就止步不前,他们骨子里还是在观望,一旦有江陵沦陷的迹象,就马上投降了李靖,这才是萧铣败亡的根本原因啊。”

    魏征点了点头:“是啊,主公说的很对,上下离心,人心不附,文武失和,这才是萧铣战败的根本原因,这是我们要吸取的教训。但是萧铣受到了荆州士民的拥戴,听说城破之后,全城百姓都为萧铣放声大哭,各地也有许多祭奠萧铣的行为,这些是我们需要向萧铣学习的地方。”

    王世充点了点头:“萧梁毕竟在荆州呆了百年,平时也是施恩于民,在民间有很强的影响力,所以萧铣才能这么容易成功。萧铣死后,他们的萧氏宗族现在怎么样了?”

    魏征勾了勾嘴角,说道:“萧铣的太子萧明只有六岁,其他的宗室几乎没有,兰陵萧氏原本多半是在隋室为官,也只有萧铣一人在南方称帝。”

    王世充的眼中冷芒一闪:“给李靖传信,让他斩了萧明,不能留后患。”

    魏征的脸色一变:“主公,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啊。”

    王世充的眼中杀机一现,刺得魏征一下子收住了嘴:“这个六岁的孩子是萧铣的儿子,萧梁的直系后代,就算他肯安分守已,别的荆州士族也会举着他的旗号作乱的,断不可留!”

    魏征叹了口气:“好吧,主公说的也有道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斩草还是需要除根的。”

    王世充看向了杨玄感:“妙才,从军事的角度,你觉得现在我应该让李靖怎么做呢?”

    杨玄感的眼中光芒闪闪:“荆州新被攻取,人心还向着萧氏,起码是报以同情,这也是李靖在攻取江陵之后,没有纵兵掳掠的原因。就是因为当年西魏攻取江陵后,把城中抢劫一空,还把全城百姓运往关中卖为奴隶,这个影响太恶劣了,几十年都无法消除。”

    “所以这回李靖攻取了江陵,几乎是一战而定荆州,但各方的势力还需要安抚,如果如主公刚才所言杀了萧明,那肯定还会有些反弹,需要镇压,加上新收降的几十万荆州兵马,还需要整编,训练,恐怕一年之内,李靖是不能动的。”

    王世充叹了口气,双眼中碧芒闪闪:“可是李唐应该不会给我们一年时间了,现在他们也接到了消息,你觉得李世民接下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