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出声,仿佛怕打扰了这一刻似的,看着那块黑板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直到不剩一丝缝隙。

    丁合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黑板上都是故人的名字”

    他们站在原地,应浅甚至小声把那些名字念了出来,所有人都只剩同一个想法。

    争分夺秒地把那些名字记下来。

    读书声响起,应和着粉笔的沙沙声。

    “我死国生,我死犹荣”

    窗外的轰鸣声越来越刺耳,这些读书声却依旧朗朗,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中撕开一片能透过阳光的裂口,尽数洒在这一层的教室中。

    “身虽死精神长生”

    “——成功成仁,实现大同。”

    阳光猛然大作,从崩塌碎裂的墙壁中拼命挤了进来,映在学生们的身上,映在挺直了脊梁的老先生的身上,映在走廊里背着手捏着铃铛的打铃人身上,映在穿着陈旧汗衫的长工的身上。

    所有人红着眼睛,应浅忍不住抹了下眼泪。

    天空骤然再度阴暗下来,他们回到了那个映着血月的走廊里,地上仍旧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门窗内那些挣扎着纠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肢体和没有五官的脸,忽然都清晰生动了起来。

    他们现在都有了脸。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新月眉杏眼,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旁边穿着中山装的男生,轮廓已经初显棱角,但仍旧还留着层稚气。

    齐耳短发的女学生,柔柔弱弱一张脸,眼中蒙泪,但表情坚定。

    无数青春稚气的脸中,还有一张格外苍老的脸,鬓边华发,圆眼镜挂在上头,后面的眼睛闪着光芒。

    “阿妈,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但”

    “我堂堂三尺男儿,虽然也惧怕死亡,可若能”

    “我身子本弱,被家里宠得四体不勤,不知苍生之苦,只唯愿”

    “教书育人数十年,更应身先士卒,不枉少年一场,不知可否”

    尖嚎声早已褪去了,只剩下无数细细密密的私语声,或颤抖,或坚定,或带哭腔,或满腔恐慌。

    他们有的在惦念家中父母,有的牵挂着自己情窦初开的恋人,有的在想城郊之外还未盛开的花朵,有的在遗憾无法再回到家里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这些喃喃私语声各有不同,但最后却都只剩下同一句话。

    “但以吾血铸吾国,换得阳春朝日晖。”

    这次甚至不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开口提醒,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就是这些亡魂共同的执念。

    应春晚不自觉上前,握住了门窗内挤出的不知是谁的手,喃喃自语。

    “现在很好,你们放心吧。”

    光芒大作,血月再度开始变化,变成热烈的骄阳,不如回溯里那天的阳光盛大,但却柔和灿烂。

    笼罩在黑暗中的教室也被逐渐照亮,应春晚几人透过门窗看见了教室里面的场景。

    讲台上,穿着长马褂的教书先生捏着一本书,旁边站着两个学生,认认真真地请教着先生问题。

    教室一角,三两学生趴在窗户旁,手里拿着纸蜻蜓,大笑着抛出窗外,看着纸蜻蜓跟随着微风远去。

    门口处,几个人拿着一张纸片,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问题,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争了个面红耳赤,毫不退让。

    那只伸出窗外被应春晚握住的手松开,看不见里面人是谁,但对着应春晚快意自在地挥了挥手。

    “再见,再见啦。”

    光芒越来越盛,应浅几人忍不住地闭上了眼,只有应春晚仍旧眼睛微睁,听着那些迎着阳光和微风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远。

    叮铃铃铃铃铃铃。

    一片铃铛声响起,摇铃人拿着铃铛走过来,拍了拍应春晚的肩膀,指向走廊一端。

    “上课了,该回去了。”

    教室里朦朦胧胧响起说话声。

    “上课了,快坐下了!”

    “先生,我们今天讲什么?”

    “便讲讲杜牧的诗罢。”

    摇铃人的声音又响起,“该回去了。”

    应春晚转身,身边应浅几人已经没了人影,这条长长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人,还有旁边的摇铃人,遥遥指向走廊尽头,一处蕴在朦胧雾气里的地方。

    应春晚怔怔间扭头,看见身旁的摇铃人变了个样子,男人脸上含情桃花眼望向他,眼睛里竖起尖尖瞳孔。

    “小家主,该回去了。”

    鬼使神差,应春晚朝着那条走廊尽头走去。

    应春晚走远后,男人身后又走出一个男生,抱着双臂看着他。

    “白苏,你确定这样真的有用?”

    白苏竖起手指摇了摇,“和因果牵连最深的就是执念形成的‘界’,其实按他们两个当时那个情况,执念只深不浅。虽然因果被擦去了,但应该也会留下一个界,就看他们两个能不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