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认了亲,陆成华与陆建华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倒也没有露怯。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暗叹:这个表舅好气派!再结合他姓桂,只与大姐桂枝交往密切,内心都有了一个念头:只怕眼前这个港城富商不是母亲的表哥,而是母亲前面的男人,大姐是他的孩子吧?

    桂明康见到云英这两个外貌出色的儿子,连连赞叹:“好好好!”这两个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一看就知道是善良向上的好青年,比那媚上欺下的陆良华强了百倍。

    盛子越站在母亲身边,作为小辈最后一个打招呼:“舅舅、舅妈好。”

    桂明康越看这个外孙女越欢喜。大气、稳重、沉静,难得是见谁都不发怵,这气派完全镇得住场子。

    “来来来,告诉舅外公,你这次考了多少分?选的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先前听桂枝说起盛子越报考的学校与志愿,桂明康有些不乐意。按照他的想法,未来的华国将是经济腾飞的阶段,这个时候学经济、金融、工商管理最为合适,做个建筑师有什么意义?他曾经对盛子越说过自己的建议,但显然她有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采纳。

    长辈坐好之后,盛子越站在母亲身边,对桂明康认真地汇报:“舅外公,我和师父学国画已有六年,美术基础还不错。原本按照师父的安排,我得去京都美术学院学国画专业,接师父的班。可是我前两年去京都之后方才发现华国之大、建筑之美,立志要学建筑学。为了让师父同意,我才立下两年考上京都大学的赌约。”

    听到这里,桂明康不服气地问了一句:“什么师父,说什么接班?这么大的口气!”

    陆桂枝在一旁解释道:“越越的师父名为罗莱,是京都美术学院的退休教授,国家级书画大师。”

    国家级……大师?桂明康挑了挑眉,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大师又怎样?师父哪有舅外公亲近?你以后啊,有事找我,别总听你师父的。”

    盛子越垂下眼帘,掩饰着眼中的笑意。她想到罗莱提及桂明康时那一脸的不以为然:港城到底还是底蕴差了点,只晓得赚钱。钱是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何必汲汲营营?

    可能是看盛子越没有反应,桂明康清咳了一声,对坐在父母身后的桂念华说:“你将来给我老老实实读工商管理,听到没?”

    桂念华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桂明康笑容和蔼,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存折,交到盛子越手上:“读书好的孩子,我都有奖励。我帮你办了张存折,先存了五万,以后每年我给你打两万当零花。”

    盛子越接过,瞅都没瞅一眼存折里面的数字就放进口袋。她现在是小富婆,外公桂明康给的钱收得很坦然,脆声道:“谢谢舅外公。”

    桂枝也有这样的存折,桂明康看她并没有继承产业的意愿,索性便将大部分流动资产都给了她,现金、证券、珠宝……她手上的钱多得花不完。穷惯了的孩子陡然富贵,她有些不习惯,索性都存着,反正现在她不缺钱。

    魏珍偷偷瞟了一眼老爷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脸的慈爱的老人是曾经叱咤国唐人街、让无数华人闻风丧胆的“桂爷”。平时不苟言笑的他,到了这块土地就变得轻松愉悦,真神奇。

    桂明康敛了笑,斜着眼睛望向魏珍一眼。魏珍心中一咯噔,忙从珍珠鱼皮手袋中拿出一个红绒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只纯金古朴浑圆镯子。

    她走过来轻轻拿起盛子越的手,将金镯子套了上去,笑眯眯地说:“舅妈第一次见你,按我们港城人的习惯,见面礼得是金器,越越你别嫌弃太俗。”

    魏珍体态微丰,小臂雪白,十指纤纤,左手中指戴了枚碧玉戒指,戒面碧绿通透,如一汪潭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自嫁到桂家,生下一儿一女,平日里金尊玉贵地养着,打打牌、逛逛街,过得很是舒适。突然听说公公竟然寻到了亲生女儿,心里有些打鼓,就怕分薄了家业。这一次跟了来就是存心要看一看,让公公天天念叨的桂枝、盛子越到底是何等人物。

    金手镯圈口略有点大,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一百克左右。盛子越手腕纤细,肌肤白皙细腻,戴这式样简洁、金黄灿烂的浑圆镯子十分好看。

    盛子越抬眼看着魏珍,凤眼之中光华璀璨:“多谢。”她的眼睛与神态与桂明康有七、八分相似,看得向来畏惧公公的魏珍心一抖,忙笑道:“谢什么?舅妈还怕这礼太轻了呢。”

    一家人和和气气说了一会话,等盛同裕接盛子楚过来,魏珍又送了一个金镯子,高高兴兴地拉着盛子楚的小辫子说:“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再听说她从小学戏,已经开始在剧院客串些角色出演时,魏珍更高兴了。港城人也爱热闹,红白喜事都要唱戏,虽说戏种不同,但玩法一致。作为合格的阔太太,捧角的事情岂能少了她?

    “楚楚啊,你可不可以唱一小段给舅妈听听?”刚才还高冷的阔太太,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笑得眼睛弯弯。

    盛子楚向来大方,站在地毯之上,摆开阵势,兰花指一放,亮嗓开唱。

    “薛公子他本是相府东床,

    与小姐定姻缘未拜花堂。

    老相爷千挑万选才选上,

    早晚必中状元郎。”

    粤剧也有《春草闯堂》这一出戏,作为资深戏迷,魏珍一看盛子楚的神态举止、一听她的唱段唱词,立马就知道唱的是《春草闯堂》中的哪一段。

    她兴奋地盯着盛子楚,欢喜地对桂念华说:“你这个妹妹不得了,才十一岁就有这样的品貌、身段、嗓音,如果在我们港城,肯定能当顶尖的影视明星!”

    桂念华看了一眼盛子楚,点头道:“是好看,比我们港城的童星苏梦梦还漂亮。”

    一段唱完,余音袅袅,魏珍一边鼓掌一边道:“唱得真好!”她亲热地挽着桂枝的手,真心实意地赞美着,“桂枝啊,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你看你这两个女儿,一个状元一个名角儿,都这么优秀。我家那个女儿……只晓得花钱!”

    桂纪中咳嗽了一声。

    魏珍呆了呆,不知道如何才能描补回来。桂念华在一旁接了一句:“爱花钱倒没什么,关键是她不爱读书。”

    桂明康表情严肃:“念英再不努力,就送到国去读女子寄宿学校。”桂纪中与魏珍同时站了起来,恭敬地说:“是!”

    徐云英看到这里,便知桂明康家教极严,养子及媳妇对他非常恭敬,不由得暗自后悔。当初公婆与自己都对良华过分溺爱,若是管教严厉一点,也不至于让他走了歪路。

    开席了。

    桂明康安排徐云英、陆春林坐了主位,自己坐在陆春林身边。对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丰盛菜式,桂明康举起酒杯站起来,对着陆春林说道:

    “妹夫,我桂明康在这里以茶代酒,向你说一声谢谢。”

    陆春林想要站起,却被徐云英抬手压住,他向来听话,马上就坐着不动,一味地点头。他颈脖上那硕大的“富贵包”隆起,抬头不易,嘴里连声道:“不谢不谢。”

    徐云英望向桂明康,泪盈于睫:“春林,当得起你一声谢。”

    桂明康眼中也有了泪意,他低眉敛目,真心实意地鞠了一个躬:“妹夫,战乱之中云英承你照顾才能活下来。桂枝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是有你们,哪能上大学、成为工程师、嫁个读书人、培养出两个出色的孩子?我谢谢你!我桂明康侥幸活下来,也有了微薄产业,以后但凡妹妹、妹夫有什么差遣,万死不辞!”

    陆春林摆手道:“当不起,当不起。我一个穷篾匠,云英不嫌弃嫁了我,生儿育人、操持家务,半点福都没有享到,是我感谢她咧……”

    桂明康将酒杯举到陆春林眼前,与他手中酒杯相碰,杯口低于陆春林的杯口,这尊敬之意让桂纪中动容:“爸——”

    桂明康瞥了一眼儿子,目光中带着一丝警告。桂纪中忙站起身,拿起酒瓶:“我来替姑父倒酒。”

    陆春林喝了一口酒,酒入喉咙,辛辣而清冽,暖意入肚,他似乎得到一种支持,哆嗦着嘴唇说道:“桂枝是自己会读书,我……我没做什么。”两行老泪滑过他的面颊,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自己的父亲嫌弃桂枝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