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过年不能放炮, 年味锐减。

    此刻,连笑声都戛然而止。

    像是电视机突然出现问题。

    五金街画面上的红成了黑白灰。

    又像是一个摇晃的, 掉帧的长镜头。

    医护人员冲下救护车,奔进超市, 叶琳哭坐在地上。

    所有动作似乎都变得缓慢。

    只有谈溪一个人是静止的。

    她呆愣着站在超市门口。

    手机又在震动,屏幕上显示着闻渡的来电。

    她睁大眼睛, 眼眶发疼,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抬着担架的工作人员的步伐与超市中的新年声恰好重合。

    “十。”

    “九。”

    “八。”

    “旁边人麻烦让让,小心抬担架啊, 不要弄伤病人!”

    “六。”

    “五。”

    “家属!家属呢?别哭了, 快跟上来!”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遥远的地方传来欢呼声, 悠扬的歌声在上空飘荡。

    谈溪看见父亲被送上了救护车。

    除夕, 辞旧迎新, 这就是告别的一天。

    闻渡在后半夜赶到医院时,谈溪刚从医院外面提着几瓶水回来。

    她神色没有往日的光彩,眼睛倒是没有红肿。

    她抬头看了闻渡好几秒, 似乎才认出他是谁,慢慢说:“你怎么来了?”

    闻渡没有回答,只是道:“你爸怎么样?”

    谈溪摇摇头,看了一眼几米远之外的叶琳,“可能是癌症,不过血检无法确定, 具体结果还要等活检结果出来。”

    闻渡顿了一下, 又听谈溪说:“你来做什么, 现在是大年初一,干嘛来医院。”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刚刚忘记告诉你了,新年快乐。”

    她明明是努力在笑,却脸色极其苍白,仿若刚才从鬼门关走来一趟的是他。

    闻渡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揪紧,生疼。

    他道:“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那我该说什么呢?”谈溪抬起头,双眼无神,“尘埃落定,我该抱怨为什么所有的苦都要落在我爸一个人身上吗?有什么用呢?”

    “谈溪……”

    “闻渡,你别安慰我,更别可怜我。”

    “我不需要。”

    谈溪声音微冷,带着距离和抗拒。

    她低下头,手指被装着矿泉水瓶的塑料袋勒得生疼,但她却依旧不肯放手,因为这种疼痛能够让她有一种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谈溪走到座位旁,给叶琳递上一瓶水。

    她此时才睁开眼睛,看见闻渡,一愣,然后下意识站起身。

    谈溪按住她的肩膀,“妈,你坐着,你就把他当成我同班同学。”

    叶琳又看了一眼闻渡,接过水瓶,也不喝,就只呆呆地坐着,双眼完全无神,极其空洞。

    谈溪也不说话,就是任由着叶琳靠在她身上流泪。

    过了一会儿,护士搀扶着谈向北从里面的房间出来,谈溪站起身。

    谈向北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脊梁像是一座塌陷了的山。

    “爸。”

    谈向北极瘦,两颊凹陷,慢慢开口:“走吧。”

    “怎么,不住院吗?”叶琳无助地看着女儿。

    谈向北回答:“不住,我没病,我要回家。”

    谈溪看着父亲固执的侧脸,头一次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抓着手中的塑料袋和他一起往外走。

    叶琳快要流干了眼泪,拉着谈溪,“小溪,你劝劝你爸呀。”

    谈溪看了她一眼,无声地摇摇头。

    她今晚不想强迫谈向北。

    一是因为大医院的床位紧张,不是想住就住的,二是因为活检结果还没有出来,三是因为今日是新春第一天,她可以理解父亲想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度过春节,而不是医院。

    所以,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谈溪叫了车,他们四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等着。

    叶琳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踩着拖鞋,身上穿着单薄的毛衣,刚才谈溪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给了她。

    闻渡脱下自己的大衣,就要给她,谈溪摇头,“我不要。”

    这一次,闻渡有些强硬,他没说话,将手中的大衣披在谈溪身上。

    自己身上就留下一件白色的毛衣,看着快要融入冰冷的医院内。

    外套上尚存他身上的体温,以及闻渡特有的清冽香气。谈溪第一次消除身上的疏离,用别人的外套裹紧自己,以此麻痹自己一点点变凉的心。

    医院一层的巨型屏幕突然亮起,上面出现了一个老人的镜头。

    老人穿着白大褂,虽然头发半白,但看着精神极好。

    谈溪见屏幕上标出他的名字。

    “林哲堂。”

    “人民医院院长。”

    “燕城大学医学院院长。”

    自从谈向北出事后,谈溪将燕城所有医院的信息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她自然听说过林哲堂的鼎鼎大名。这人身上的荣誉多得数不清,院长不过是他众多履历中最不起眼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