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种共生体系真的能带来超越利益的忠诚吗?

    很快我们就将看到答案。

    到了午后时分,男爵发现桌上连着铃绳的铃铛互相轻轻地响了。

    很好,终于来了。

    博旺男爵也拉了几下铃绳,示意那边现在可以进来。

    然后没过一分钟,挨着墙壁的那些书架里,有一张书架慢慢往旁边划开,露出了从书房直通马厩的密道,然后,男爵最心腹的一个仆人,小心地将一位中年人领进书房,然后自行退开了。

    这位中年人同样矮矮胖胖,穿着黑绒布燕尾服配白色背心黑色领结,脸上油光发亮,笑容和气。这几乎是当时巴黎那些卓有名气、威名赫赫的大银行家们的标准像。

    没错,这位中年人同样也是个银行家。

    一进来,他就小心地向坐着的大银行家行了个礼。

    如果夏尔能够有机会来到这间小书房中的话,恐怕他会先目瞪口呆,然后大声喊出来:“这不就是我接触过多次的杜·塔艾先生吗!”

    “杜·塔艾先生,您终于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男爵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直接问起了正事。

    “您新拨的一笔款子,我已经给了那个共和派组织‘一二一同志社’,而您之前的拨款,我也已经都给了波拿巴党人,先生,一切都在按您的安排进行。”杜·塔艾恭敬地回答。

    “很好,您总是能够如此好地完成我交待的任务,谢谢您,杜·塔艾先生。”博旺男爵称赞杜·塔艾一句,“我不会忘记酬劳您的。”

    然而,杜·塔艾在这种难得的称赞面前,却略微显得有些迟疑。

    “不过……博旺先生,恕我直言,这个一二一同志社是激进的共和派组织,和当年的四季社差不多,他们对王朝和对我们都同样痛恨,您这样资助他们,似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吧……”

    【1839年5月12日的巴黎起义是在奥·布朗基和阿·巴尔贝斯的领导下、由秘密的共和派行动组织“四季社”发动的,巴黎工人和失业者为其主要成员,结果遭到了政府军队和资产阶级国民自卫军的镇压。起义失败后布朗基、巴尔贝斯及其他一些起义者遭到监禁和流放】

    男爵对他的迟疑却似乎不放在心上。

    “杜·塔艾先生,我心里有数,您不用担心。”

    “可是……”杜·塔艾还是有些在意,“如果您希望下注的话,我个人觉得还是要找准一家最有希望的才好,否则恐怕顾此失彼,闹得一场空……”

    他的这一番忠言,引来的确实男爵有些嘲讽的笑。

    “下注?为什么要下注?先生,您要搞清楚,我们是要坐庄的。”

    “坐庄的?”杜·塔艾大惑不解。

    博旺男爵沉吟了片刻,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口。

    “好吧,到了这个时候,也该跟您交下底了。”

    杜·塔艾顿时一惊,然后急忙正襟危坐,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紧张。

    “我不在乎什么下注,无论革命成功与否,无论什么样的政府在台上,最终还是离不开我们……但是,现在我需要一次革命,用革命来做一笔大买卖。”

    “大买卖?”杜·塔艾有些惊讶。

    “只要革命爆发,王朝政府和秩序被推翻,那么法兰西上上下下就会出现短时间内的极大混乱,信贷中的私人信用就会瘫痪,各地就会失去流畅的交流,而且生产也会出现停滞。革命危机会加剧商业危机。就算没有这种危机,我们也会制造这种危机。”博旺男爵的声音既平稳而又充满了感染力,足以让人对未来的前景浮想联翩,“这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杜·塔艾以职业性的敏锐回答,“信心丧失,人们会涌到各地的银行去挤兑存款和债券。”

    博旺男爵点点头。

    “然后,只要发生全面性的挤兑,没有任何银行能够应付这种状况,所以会出现大面积的破产,而这些银行的资产就必须贱价抛售。”杜·塔艾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说出来答案,“而您就能大量购入这些优质资产,大发一笔横财。”

    “对。”男爵点了点头,杜·塔艾笑得更欢了。

    “但也不对。”但是男爵很快又摇了摇头,杜·塔艾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您还有别的打算吗?”

    “你有些远见,但是只想到了一部分,这是你的局限。”博旺男爵冷静地说,“革命后产生的政府——不管它是哪一边的——是不可能坐看着所有银行同时破产,法兰西退回中世纪时代的,虽然一开始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会有一大批银行破产,但是到最后,为了不让法兰西的金融系统崩溃……”博旺男爵接下来以一种令人惊异的平稳语气说,“政府就必须颁布法令,限制人们提取现款的数目。而剩下的存款,就只能转化为不可提取的债券。”

    杜·塔艾看着面前的男爵,蓦地心里有些发寒,他隐约间已经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

    “然后,为了生计所迫,人们就必须去交易所以折扣来出手这些债券,那就必须……”银行家没有管对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他轻轻伸出手来,比了个手势,“挨了这一刀。”

    “是的!挨了这一刀!”杜·塔艾大声重复了一遍。

    片刻之间,他对他的这位同行充满了敬佩。难怪他能爬得比我高得多!

    一想到未来的“那一刀”会是多么酣畅淋漓,两位银行家不禁相视一笑。

    这一刀将要斩下的是多少人的毕生心血呢?两个人里面没有一个去关心。

    大革命用断头台判人死刑,而银行家们在书斋和交易所谋划让人毕生心血归零,这是多么不同,又是多么相似!

    “杜·塔艾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跟您说这些吗?”在短暂的寂静之后,银行家突然问。

    “为什么?”

    “要执行这样庞大的计划,仅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要一些靠得住的人手,既要有头脑,又要有胆略,还能够不被可笑的道德观念所束缚……”博旺男爵微笑地看着杜·塔艾,“经过我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来看,您就是这样一个人选,所以,我现在跟您交了底。现在,问题就在您那边了……您想不想参与到这场游戏中来呢?”

    “当然!当然了!谢谢您,博旺先生!”杜·塔艾的回答,急迫得像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似的,“我要参加,让我参加吧!”

    “我就知道您会同意的,在金山面前谁会退缩呢。”

    男爵脸上仍旧是和善的笑容。

    哼,特雷维尔家倒是警觉,这么快就产生怀疑,来探问情况了。没错,矿山的项目确实存在,但是男爵和他的合作者们根本就不打算让这个项目运作起来然后慢慢分红派息,从头到尾只是想利用最后的机会赖掉投资者们的投资而已,男爵利用自己的名望来招徕投资人,而最后如果失败了又能怪谁呢?只能怪这个破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