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夏尔抓住了这个词,复述了一遍。

    “是的,我们。”银行家平静地回答,“时代给了一些聪明人以机会,只看他们是不是足够聪明,抓不抓得住机会。”

    看着似乎仍旧有些一头雾水的夏尔,博旺男爵笑得还是那么和善,却又好像带着一点狡黠。

    “是这样的,特雷维尔先生,我打算在革命成功、王朝政府倒台之后,利用人们的恐慌制造金融风潮,接着让不堪金融危机之灾厄的政府去冻结各个银行的存款,然后我们去扫荡他们的财产……”接下来,博旺男爵似乎生怕夏尔听不懂似的,解说得非常慢,非常详细,虽然其实他知道不用这么详细夏尔也听得懂,但是一个厨师如果不跟美食家详细解释自己所精心烹饪的菜肴,又怎么能满足自己内心里的成就感呢?

    “如上所述,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发一大笔财。”

    银行家的解说悠然而平静,最后以这句话作为了结尾。语气之平淡就和“我下午喝了一杯茶”一样轻松。

    不寒而栗。

    毛骨悚然。

    是的,即使以穿越者之身,自诩经历过21世纪的信息轰炸后对什么新奇事都能够处之泰然,听完银行家的计划全貌之后,夏尔仍旧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世他直到穿越都只是一个读完大学毕业没多久的青年,对历史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对法国历史就更加是如此了。因此穿越过来之后,他只是知道1848年法国发生了革命,七月王朝倒台并成立了新的共和国,而后路易波拿巴重返法国并且当上了共和国总统,最后他在几年后加冕称帝重建了法兰西帝国,而对其中的过程他完全不甚了了。

    对所谓革命,他的印象也只有人民拿起枪来——对准政府开枪——革命成功这种表面印象而已,直到在穿越并且重新活了十几二十年、深入地接触到了这个时代法国的政治和社会深层之后,他才知道情况竟然是如此复杂。

    然而,无论之前了解了多少,博旺男爵这位大银行家的计划气魄之宏大、规模之惊人、手段之恶毒,仍旧是令他瞠目结舌,超乎了他的想象。相比之下,之前的矿山计划不过是一个玩笑而已。

    “微不足道的小障碍”,是的,仅此而已,和这样的大计相比,一百万两百万法郎又怎么可能不是微不足道的小障碍呢?

    看到惊讶万分的夏尔,博旺男爵笑得很开心,一瞬间竟然有点像个得到了满意玩具的孩子。“怎么样,特雷维尔先生?”

    “您将让很多人倾家荡产,”良久之后,夏尔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答,“非常非常多的人。”

    “是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后我们将让数以十万计的法国人,心甘情愿地走过来挨上这一刀。”博旺男爵回答得十分干脆,“但是这又怎么样?”

    “这是在犯罪啊!”夏尔对他的平淡几乎感到无法理解。

    “犯罪?奇怪了,难道阴谋推翻王朝政府不是犯罪吗?既然同样是犯罪,为什么后者就不能干呢?况且,所谓犯罪,只有在有人能够惩罚的时候才能称得上吧?如果您的犯罪成功了,波拿巴家族重返法国掌权,那么您能称得上是在犯罪吗?很显然,不能。”男爵表情仍旧十分镇定,“同样的,如果无数人挨了这一刀而我们仍旧活得好好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由我们的智力和能力所带来的荣华富贵,那也完全不能称得上是犯罪。”

    “我们?您把我也看成同谋了吗?!”夏尔愤怒地低吼了一声。

    “怎么?难道我看错您了?您并不像您表现上显得那样果断和无情?那可真是糟糕啊,我还以为您会欢天喜地地接受这个发财的机会呢,要不是波拿巴先生举荐您,我可没那么爽快让您来参加。”看到有些犹豫的夏尔,男爵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些嘲讽。“仁慈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您不会连这个道理还没想到吧?”

    “夏尔,没错,是我特意向博旺男爵举荐了您,这是一个大发财的好机会,为了酬报您多年来对波拿巴家族。”约瑟夫·波拿巴在旁边突然插言,语气明明和之前一样镇定,此刻听上去却似乎有些阴森。

    夏尔微微垂下头来,似乎是被刚刚得知的信息给震惊到了。

    看着明显是在犹豫的夏尔,银行家重新笑了。

    “特雷维尔先生,如果我没看错您的话,您是这样一个人——有野心,想要走上巅峰去品尝权力的甘甜。也有头脑,又有点胆略,还能够不被可笑的道德观念所束缚……您是这样的人吗?我没有看错吧?”还没有等夏尔回答,银行家重新开口了。

    “如果您真的确实是这样的人,您就会很清楚这一点——在这个时代,我们这些人,必须于整个时代的凡俗之见来战斗,没有人欣赏我们,没有人会喜爱我们,甚至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我们在想什么。但是,人人都会害怕我们尊敬我们,只要我们足够无情。是的,无情,一个人,一个有才能的人如果想要走上顶峰就得无情,一个人只有在抛弃了无聊的道德和慈悲之后才能真正成为强者,这世上你越是把男男女女们都当做驿马你越是能够成功,只要把凡俗之辈们统统压在脚下,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打他们,跑到下一站之后再把他们像破手套一样丢掉,他们就会崇拜你追随你,把你捧为成功者,导师和榜样,他们会传颂你的成功,艳羡你的辉煌。没错,只要成功就是正义,胜利者是无法被指责的,自古以来,人们总是如此。就是这些凡俗之辈,把杀人最多的人称为明君,把骗人最多的人称为先知,把害人最多的人称作圣贤,您想拯救他们?在拯救之前您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要被拯救?不要问世界上为什么总是恶棍在当权,因为这些恶棍就是这些凡俗之辈们自己抬上神坛的。”

    似乎是触动了内心中的什么,貌似平庸粗俗的银行家突然滔滔不绝起来,神色间竟然带出了某些哲人的气质。

    一气呵成的演说,最后以一个问题作为了结,简单明快而又深刻犀利。

    “那么,特雷维尔先生,您现在回答我一句,就回答我一个词。您是希望做个愚者呢,还是希望做个恶棍?只需要说一个词儿就行,现在就回答我吧。”

    第125章 唯一的抉择

    “特雷维尔先生,您是希望做个愚者呢,还是希望做个恶棍?只需要说一个词儿就行,现在就回答我吧……”

    随着博旺男爵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房间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两个人注视着一个人,这气氛冷冽得吓人。

    “夏尔,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机会难得。”约瑟夫·波拿巴又在旁边帮腔了,“幸运女神可不会每次都眷顾你。”

    幸运,即使是用无数人尸骨堆积起来的幸运,那也仍旧是幸运,不是吗?

    在银行家博旺男爵冷冷地注视下,夏尔的思绪却没有停留在他的问题中,反而突然飘散了开来。

    他脑中回忆起了一段话。

    “……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危险……”

    那位哲人说的总是如此有道理。

    而现在,同样的问题就摆在自己面前了——

    你肯不肯和你的同仁们一样,为这种难以想象的利润而去犯下任何罪行?

    你敢不敢做下无边的罪孽,并且和面前这个人一样笑呵呵地当做没事人一样背负它?

    你能不能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去做一个毫无道德感羁绊的恶棍,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一开始时下意识产生的义愤和激怒此刻已经渐渐消退,理智和冷静取代了片刻的热血,重新占有了这颗头颅。

    转瞬之间,名为理智的幽灵在脑中盘桓不去,不断地盘问着诘问着拷问着自己。

    你是什么?你是革命者吗?你真以为你是世人的拯救者吗?

    我不是,我是野心家,是破落贵族里面想要借势上位的投机者。我是个恶棍。

    你现在有资格讲仁慈吗?

    我没有,仁慈这种东西对于我,太奢侈了。

    你能承受不答应的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