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夏洛特讥讽地笑了笑,然后又恨恨地扫了前面一样,“等着看吧,很快我们就能把他们洗个干净了。”

    夏尔没有回答,他不想再和夏洛特就这个话题争吵了。

    然而,夏洛特却仍旧说了下去。

    “夏尔,我说过,你总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别忘了,你是我们的一员,你不是一个革命党!你难道觉得自己还能去扮演雅各宾吗?简直笑话!那条恶狗的父亲倒是试过,结果被送上了断头台!”她抬起手来,以轻蔑和仇恨的表情,指着正围在火堆旁欢呼的人们,“别忘了,就在那一年!就是在这样的欢呼声当中!我们的国王陛下被送上断头台,还有我们的先祖!他们的欢呼就意味着我们要流血,没有别的了。我们要么统治他们,要么杀死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既然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生在我们这样的阶级,就该有这样的觉悟,不是吗?放掉你那些可笑的想法吧!”

    “当然还有别的路!”夏尔忍不住怒吼了一句驳斥她。

    “没有!”夏洛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个人又如同过往一样,再度互相怒视了起来。

    互相怒视了一会儿之后,夏尔收回了目光,重新找回了原本了风度。

    “好吧,我们的胜负终究还是无法靠嘴上来分出来的。”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抽回了自己的手,“祝您之后好运。”

    “也祝您好运。”夏洛特同样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去,又重新看了看广场上狂欢的众人们,然后重新捏紧了拳头。

    “你们,都逃不掉的……”

    ……

    此时的巴黎市政厅当中,看不见的革命仍旧在继续着。

    作为起义的主力军,巴黎工人阶级的代表们当然也被邀请加入到了人民代表的行列。出身贫寒的他们,生平头一次被请进这样的盛会当中,他们当然不免有些晕头晕脑,头一次有了“自己才是国家主人翁”的感觉——尽管这一次只是错觉而已。

    迎接他们的,是和善之极的法律界和经济界代表们,他们相谈甚欢,一方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们一起组成了会议,在被公推为临时政府领袖的雅克·德·勒尔先生的带领之下,这些代表们迅速地选出了人选,组成了新的临时政府,并且接管了路易菲利普逊位之后所形成的权力真空。

    “共和国将赋予公民以普选权!”

    “共和国将废除掉盐税等苛捐杂税!”

    “共和国将举行全国范围的议会选举并在5月4日成立制宪会议!”

    在代表们的强烈要求之下,一项项的政策被从会议室当中传递到外界,引发了外界围拢起来的人们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新生的法兰西共和国看上去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万众一心的期待和祝福。

    然而,当无产阶级的代表们犹犹豫豫地提议将共和国国旗改为革命当中被广泛使用的红旗时,其他代表们强烈反对之下,他们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提议,默认三色旗作为共和国的国旗。

    这种象征性的失败,被无产阶级的代表们多少有些心甘情愿的接受了下来之后,很快就被实质性的失败所增补所诠释了。

    在接下来的政府内阁成员选定中,由于“管理经验和执政经验不足”,无产阶级的代表们被迫让出了每一个内阁职位。

    最后,巴黎的工人和贫民这一边,到底得到了什么?

    除了无数看上去十分美好的空头许诺和临时措施之外,他们只有两个人——路易·勃朗和阿尔伯被吸收进了新政府,而且并非作为内阁成员,而是作为新成立的“临时劳工委员会”的主席和副主席。

    【路易·勃朗(jeanjosehcharles)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历史学家。他对当时的工人待遇颇为同情,具有社会主义思想,但是拘于理论水平,他鼓吹阶级调和和改良主义。所制定的社会改良方案就是通过作为新型的社会生产组织的“社会工场”逐渐地更替私人工场﹐最终建立一个普遍经济平等和社会平等的理想社会。在1848年法国二月革命后,他负责主持临时劳工委员会(因为办公地点被放在了卢森堡宫,所以又被称作卢森堡委员会)的实践,最后失败。】

    内阁所有重要的职位都被资产阶级们占据一空,历史学家拉马丁担任了外交部长,富有的律师赖德律·洛兰担任了内务部长,而他们中有些甚至还是原本七月王朝的合作者。

    革命的果实已经被篡夺了,然而被篡夺了果实的一方却仍旧茫然不觉,还以为自己仍旧是胜利者的一员。

    在此时的法国无产阶级内所有人的心中,1789年的影子还在他们心里晃荡,他们满以为当年被砍头的路易十六和此时被赶跑的路易·菲利普是一回事,1789年的革命和1848年的革命也是一回事。殊不知,这两个王朝早已大相径庭——在这个国家,资产阶级们早已经通过那二十年的狂风暴雨被送上了神坛,他们却还觉得只要是非贵族的人都会站在一起……

    几个月后,他们就会明白这种幼稚的想法到底将会葬送掉什么!他们也会明白,此时这些对他们温和笑语的资产阶级们到底是什么!

    此时的他们,正在欢呼雀跃地将国王的御座投入熊熊烈火,然而他们却没有足够的觉悟去理解到权力的本质并不会附着在毫无生气的座椅上,而是在国家政权的机构里。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在真正的权力场上输得一败涂地,却满心还以为自己赢得了胜利。

    就这样,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在七月王朝的灰烬之上成立了。

    当夏尔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和夏洛特告别回到自己的家中了。

    他现在心里满是感触。

    法国的1848年革命已经结束了,但不是以通常人们所认为的方式,也不是在人们所认为的那个时间。

    在1848年2月22日革命爆发,在1848年2月25日革命已死。

    这一年席卷欧洲的大浪潮,留给法国的时间只有三天而已,从一个已经在暗中完全排斥了无产阶级影响的法兰西共和国临时政府成立这一天起,革命就已经死了,它最后剩下的,只是尸体上尚未消失的余温,和条件反射式的自然痉挛而已。

    然而……

    就是这些人,就是他亲眼所见的那些人,以大无畏的气概朝着国王的枪炮前进,不畏牺牲,勇往直前,打垮了一届政府,赶跑了一位君主,一个阶级第一次真正品尝到了自己的力量,尽管代价如此惊人,但是却足以让后来的任何法国统治者胆战心惊,整个欧洲恐怕也会对这三天所发生的一切胆战心惊!

    在这之后,路易·波拿巴只能扮演法国人的皇帝,却无法再去和波旁国王一样宣称自己只需要对上帝负责。

    它被背叛了,但是它仍旧是伟大的。

    它是革命吗?

    它就是革命。

    第186章 举国骚然

    时间已经是三月中旬了。

    在巴黎的街头巷尾中,在那些之前曾经发生过激战的地方,碧绿的青苔覆盖过了之前的一切痕迹。经过了一个激荡而又让人难以忘怀的冬天之后,早春的晴空给这座城市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法兰西新的共和国,在刚刚成立时给这个国家带来的振奋和激动,现在很快就已经从人民的心头上消失了,只剩下了习惯性的平静,生活磨灭了喷薄而出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