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寸口径榴弹炮,露出了乌黑狰狞的炮管,那是青铜质地的炮身,在多次被火药的烟雾和残渣所熏染之后,所演变成的恐怖颜色。

    【这里是寸是指法寸,一寸大概是27厘米左右,所以这种榴弹炮的口径大约是160,是这个年代最强大的野战火炮之一。这种大炮的威力极大,一般是配备于军或者师的直属重炮连当中,由高级指挥官负责运用。】

    炮兵在紧张地调试诸元,瞄准远处的目标。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上校下达了命令。

    “开炮!”

    “轰!”

    在极大的后坐力之下,大炮带着炮车向后滚动了好一段距离,巨大的炮弹带着可怕的动量向远处的目标飞了过去。

    最后,它击中了目标。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房子整个被炸烂了一面墙,整个结构也在摇摇晃晃。

    “轰!”

    “轰!”

    在长官的命令之下,炮兵继续炮击。

    被轰碎的水泥块、泥土,在炮弹的作用之下,活着残肢与鲜血被绞上天空,就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整幢房屋被轰塌了。

    上校看着这个效果,觉得十分满意。在这一轮的炮击之下,整个妨碍他的工事已经荡然无存了,里面的暴民,就算在炮击和楼房倒塌的情况下还幸存着,恐怕也会在这一轮令人惊骇的轰击之下处于一种失神的状态——没上过战场的人,在第一次碰到军队的猛烈炮击之后,总是会处于这种失神状态的。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部队了。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自己的部下们下达了命令。

    “进攻!肃清这一片区的所有暴民!我再重复一次,所有选择对军队进行抵抗的人,都是目无法纪的暴民,可以就地格杀勿论,明白了吗?!”

    “明白!”

    第249章 六月屠城(六)

    随着政府军投入到战斗当中,半座城都陷入到了可怕的战火当中。在激烈的交火之中,这座城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情,反而充满了肃杀与血腥。

    然而,这股狂风吹拂到迪利埃翁伯爵府上时,却好似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从外表上开上去,这家豪门仿佛一切如常。

    “爷爷,您再喝点吧?”

    迪利埃翁家族的二小姐玛蒂尔达,正轻轻地坐在一张躺椅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正升腾着热气的红茶,没有丝毫的异样。

    她的表情,冷静而又生动,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祖父的关切。

    而她的爷爷,正侧着头歪躺在躺椅上,似睡非睡的样子。躺椅微微地摇晃着,发出轻轻的、吱呀吱呀的响声,为这躁动不安的气氛带来了几分沉定。

    在祖孙两个,如同往常那样开始着早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就连一直传过来的隆隆的交火声、轰鸣声和喊杀声,他们也犹如充耳不闻。

    然而,因为仅剩下他们两个主人而略显得空旷了的餐厅,仍旧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玛蒂尔达?害怕了吗?”喝下了一口红茶之后,祖父突然微微睁开了眼睛,有些戏谑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儿,“怪不怪爷爷这个老顽固,害得你也不得不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玛蒂尔达沉默不语。

    她的父母、弟弟,甚至还有那个已经即将临盆的姐姐都已经在前几天离开巴黎去南方“避暑”了,家里早已经疏散一空。但是,因为老迪利埃翁伯爵执拗地不肯离开巴黎,所以玛蒂尔达也选择了留了下来,以就近照顾自己的爷爷。

    “我是觉得,如果……如果我们呆在家里,也能让暴民们冲进来屠杀一空的话,”片刻之后,玛蒂尔达开口了,语气仍旧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好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一样,“那么,我们逃到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没准儿后果还要更加可怕……还不如死在家里。”

    “有趣,不过倒也有道理。”她的爷爷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你放心吧,我的好孙女儿,你的爷爷是不会拿自己还有你的生命冒险的,这次我们绝对万无一失,暴民们只能等着挨炸了!”

    接着,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好像第一次听到了一直不绝于耳的枪炮轰鸣一般。

    “听啊!玛蒂尔达!好一阵喊杀声!那些暴民再也没法儿跑了!他们死定了!”在喊叫了一声之后,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1789年,如果我们的先祖们也这么干的话,也许你的曾祖父和高祖父就不用上断头台了……这个世界也许就会美好几倍!”

    即使是这样心机深沉、总是能面对现实的老贵族,也仍然免不了回忆几下过去波旁王朝的“好时光。”

    然而,他的孙女儿却仍旧要冷静许多,她没有经历过过去的时代,因而也对那个时代毫无留恋。

    “现在对准暴民的枪,在那时是对着我们的。”她冷静地回答,“我们的先祖,早就没办法只靠自己来统治国家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老伯爵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的孙女儿的回答并不讨喜,似乎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然而……却也让人难以反驳。

    “你说得对。”最后,这位老政客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玛蒂尔达,真可惜你是个女孩子!”

    玛蒂尔达又给自己的爷爷喂了一勺红茶,“听上去您好像对我很不满?”

    “不,不是不满,而是太满意了,无法更满意了。你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想得很透彻,而且不抱有任何成见。如果你能继承这个家族的话,肯定是能让它继续一直显赫的……”老伯爵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可是,你却是个女孩子,最后只能冠上别的姓氏!哎,上帝总是会开这种玩笑!”

    玛蒂尔达仍旧在给爷爷喂着茶,老人的哀叹,也并没有让她有什么动容。

    当然,她心里怎么想的,又有谁知道呢?

    “其实,你的爷爷执意想要留在巴黎,也不只是为了看军队是怎么给我们的先祖报仇的,”老伯爵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很快,暴民就会被消灭一空,整个国家就会安静下来。但是这种安静,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平静而已,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要立即办。接下来可能还要继续辛苦你了,玛蒂尔达,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过你放心吧,我和你父亲会为你准备一大笔嫁妆的,这些钱财再加上你的才智,足可以将你成为不戴王冠的王后,足以让一个奥地利的公主黯然失色!”

    即使听到爷爷这样的许诺,玛蒂尔达还是一脸的平静,仍旧继续给自己的爷爷喂着茶,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我们接下来仍旧会支持波拿巴家族吗?”突然,她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