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原本以为自己会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但是他错了。

    跟着阿尔贝骑了好一会儿马之后,矗立于他面前的,是一幢灰暗,阴森,静寂的屋子,看上去年久失修,好像从上上个世纪开始就盘踞在这里。一堵墙将这座房屋与旁边的葡萄田分开,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墙的形状已不可见,好像整个都要被这些绿色的绳索给捆进地底去一样。

    整座房屋看上去苍老破旧,毫无生气。

    “你说的那位有钱寡妇,就是住在这里?”他有些奇怪地看着阿尔贝。

    阿尔贝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面前的大屋,沉默不语。他好像十分激动,连手都有些发抖,宛如一个经过万里旅途之后才艰苦跋涉到圣城的虔诚教徒一样。

    看来不用回答了,就是这里没错。

    全法国最有钱的人之一,竟然住在这个鬼地方?

    如果不是阿尔贝给他带路的话,他是绝不敢相信这一事实的。就算外省人出了名的吝啬、不懂享受,也不至于夸张到这个地步吧?

    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啊,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和房屋给人的印象差不多,里面的仆人既稀少又老得掉牙。一个老妇人看到阿尔贝之后,先是有些迷糊,然后终于把他给认出来了。

    “是德·福阿·格拉伊少爷吧?您可总算来了啊!”她仔细端详着阿尔贝,一脸的惊喜,“都长成这么大个青年了啊!真是变了好大的样!”

    然而,她退开了栅栏,让阿尔贝和夏尔走了进来。

    “夫人怎么样了?好点了吗?”阿尔贝急促地问。

    “夫人……夫人恐怕是不行了,医生说现在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等着了……说不准这两天就要……”一说起夫人,老妇的笑容顿时变成了满面忧愁,“您总算能够赶回来见她一面,真是太好了。”

    阿尔贝连忙加快了脚步,快步向老屋走去。

    老屋里面的陈设还是如同外观一样的节俭,而阿尔贝好像很熟悉这里似的,径直地向前走去,他速度很快,夏尔都差点跟不上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间卧室中。这间卧室铺着旧地毯,挂着灰布窗帘;家具只有几张桃木椅,两张靠椅,一张盖子可以上下推动的书桌,上面有一面小镜子,壁炉架上放着一个铜壳的座钟,两个旧烛台。

    而在卧室中央,有一张木床,素白的床单下躺着一个妇人,她闭着眼睛好像是在休息。妇人的脸有些皱纹,苍白得可怕,是那种久病而且心情抑郁的人才特有的苍白,头发已经枯黄,露出在外面的手也布满了纹路。

    显然,在时光的侵袭下,她早已经失去了年轻时代的姿容。

    而在床头边,正站着一位老医生,他似乎对两个年轻人的突然闯入十分不满,因而怒目而视。

    “我不是说过了吗?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就不能让她安静地离去吗?”白发苍苍的老医生低声斥责着阿尔贝,“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似乎是理解错了什么,医生的怒气愈发浓烈了,“病人还没有走,你们就跑过来想要谋人的家产了?你们真是一群畜生!”

    “她怎么样了?”阿尔贝无视着对方的辱骂,低头来看着床上的人。“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真的……没救了吗……?”

    他的眼睛泛出了泪水,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做惯了医生的人能够分辨出来的真正的哀伤,医生终于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种人,于是收住了骂声,低声向阿尔贝道歉。

    但是阿尔贝仍旧浑然不觉,他慢慢地走到了床头,看着仍在沉眠的老妇人,竟然哽咽了起来。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下,低落到床单上,但是他仍旧浑然未觉。

    “恐怕就是这两天了。”医生低声说,“哎,多好的人啊,这才五十多岁呐!”

    夏尔刚想说些什么,老妇人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睁开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阿尔贝?”

    阿尔贝点了点头,但是泪水仍旧止不住地流。

    “别伤心,你应该为我高兴,我可以到天国去陪伴母亲了。”老妇人勉强地笑了笑,脸色竟然有了些红润,“留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安慰,反而让阿尔贝更加心酸了,他愈发抽泣了起来。

    “不要伤心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好活下去。”老妇人仍旧笑着,然后吃力地抬起手来,拍了拍阿尔贝的手,“我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有未来,上帝会保佑你的,我也会看着你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阿尔贝只是抓住她的手,不住地哭泣。

    突然,妇人的脸有些扭曲了,然后大声的呻吟了起来。

    医生连忙走了上来,给她灌止痛剂,但是她仍旧在不停地呼着痛,指甲都陷入到了阿尔贝的手背中,好像还渗出了血丝。让一个如此油尽灯枯的老妇人产生出如此的力气,天晓得这是何等的病痛!

    阿尔贝丝毫不在乎手上传来的痛感,只是紧紧地抓住这只干枯的手,好像想用这种方法,将自己的精力和健康传渡过去似的。

    夏尔看着都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还是早点走了吧,免得吃这么多苦。

    好一会儿之后,痛感似乎慢慢消退了一些,老妇人的话语声慢慢地有了些模样。

    “妈妈,我回来找你了……妈妈,我想你……”她不停地重复这些话,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字提到父亲。

    她不停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像是在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她的灵魂已经有一半不在这个世界了。

    突然,她的视线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夏尔,然后,她竟然露出了笑容。

    “夏尔,你终于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玩吧,葡萄都快熟了……”

    苍老的嗓音配上少女般的语气,还有这个笑容,让夏尔一阵毛骨悚然。

    她怎么认识我?见鬼了吗!

    “夏尔,快过来!”阿尔贝的声音让他从惊恐中摆脱了出来。“她是说她的堂弟,夏尔·葛朗台,不是说你!”

    原来是迷花了眼啊,虚惊一场。夏尔心里松了口气。

    算了,就算是做件好事吧。

    他慢慢地也走到了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