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啊,难怪他这样殷勤地想要和我搭伙,原来我们一家在其他人眼里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啊,已经别人不得不拉拢的对象了。

    一个手握巨额预算和铁路建设大权的国务秘书,一个手握数万远征军将士的司令官,他们两个哪个不能说是炙手可热权势赫赫?

    恍惚间,在源远流长的特雷维尔一族当中,公爵菲利普所带领的长支,风头居然已经完全被侯爵维克托的幼支所压过了。谁又能想得到,仅仅在数年之前,这一家人还曾生活困窘、只能靠对未来的希望来度日呢?政治投机的玄妙还真是让人惊叹啊。

    一想到这里,夏尔的心里竟然久违地激动了起来。

    这究竟是一时的辉煌,还是永久的荣光呢?

    必须是后者。夏尔在心里冷冷地说。

    如果一直呆在底下,人还有可能心平气和,但是一旦爬到高处,再被扫下来之后就会万分痛苦。品尝到了权势的美妙之后,人就绝少能够离开权势的滋养了。

    至少我决不能再去过那时的日子。

    “夏尔,您看我说得有道理吧?”似乎是把夏尔的遐想当成了心动,部长阁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您能够这么快就想通,那就太好了。”

    “您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我去跟总统先生告密吗?”夏尔突然转开了话题。

    “您会去这么做吗?难道推走一个对您推心置腹寻求合作的人,这对您会有任何好处?”部长看着夏尔,“如果您这么想的话,那么您尽管去告诉他吧,反正他的职位他现在就算想要免掉也没办法做到。”

    夏尔沉默了。

    “好吧,我确实不会告诉他。”他颇为遗憾地耸了耸肩,“这确实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您不愧也是个特雷维尔啊,夏尔……”部长咧开嘴笑了,然后伸出手来,拍了拍夏尔的肩膀,“只要我们两个联手,先想办法除掉让·卡尔维特,这个部里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又何必去仰人鼻息呢?”

    迪利埃翁、特雷维尔,乃至其他许许多多的政治家族都毫无原则,唯利是图,甚至在需要的时候改换门庭也在所不惜。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经过多年的训练之后,他们或多或少都早已经有了一种冷酷的生存态度,只在乎什么对自己有利,完全不在乎自身的行动会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

    然而,夏尔表现得如此合作,并不是他真的打算背叛注定要取得胜利的波拿巴家族,而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难道我不正可以私下里弄鬼,然后拿着这一家人当挡箭牌吗?——在那一瞬间,他脑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想好具体的主意,也没想好到时候怎么操作,但是这个念头仍旧让他感受到了价值。

    被打上了“波拿巴家族死党”的烙印,对他来说既是荣耀也是枷锁,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去做,但是如果得到了这家人的帮助,那不就可以去做了吗?而且出事了也正好可以拉过去当替罪羊。

    他很快就思索出了结果,脸上一点异常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扫了满面笑容的迪利埃翁子爵一眼。

    这可不能怪我,这是你自己选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统先生还安安稳稳地呆在位子上,我们应该尽心尽力地为他办事。”夏尔一脸严肃地说,“再说了,我们安心把本职工作做好了,到时候就算是改换门庭,也能得到重用啊,不是吗?”

    “是是是,当然如此了,我也是如此想的。”部长连连点头。

    然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他脚步轻快地从窗前离开,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面,拿起了一份文件。

    “夏尔,我们既然已经明确了未来的计划,那么我们就应该从现在开始做出一些准备。”

    “这是什么?”夏尔随口问了一句,然后接过了文件。

    他马上呆住了。

    “这是真的吗?”他马上抬头追问了一句。

    他这只是一种突然情况下的情感宣泄而已,理智告诉他这肯定是真的。

    “这确实是真的。”迪利埃翁子爵点了点头,“他们想要动手,现在议会内的多数党想要尽快提出法案,重修修改选举法,恢复投票权的财产限制,废除掉普选。越快越好,甚至想要在休会之前就把事情办完。我们一家人的朋友很多,所以能够搞到这一手消息。没错,就是这样,夏尔,波拿巴先生的危及已经来临了。”

    【根据当时的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宪法,国民议会讲从8月中旬到10月中旬停止开会,进入休会期,在此期间通过任命休会期间的常任委员会来履行其职务。】

    “是这样吗……”夏尔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声。“那还真是不幸啊。”

    确实十分不幸,一个通过全民普选方式选出来的议会,现在正打算以剥夺选民普选权的方式,谋求打击普选出来的总统进而恢复君主制的目标,这就是法兰西第一次实行全民民主之后所收获的辛酸果实。如果说路易·波拿巴是一个恶棍的话,那么他的政敌们不也同样是一类人吗?

    第二共和国的悲剧,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就被注定了。

    此刻,在路易·波拿巴的政敌们看来,这正是对路易·波拿巴的致命一击——在他们看来,路易·波拿巴才能平庸,见识浅陋,胸无大志,口才贫乏,所唯一的资本不过是伯父的荣光所带来的名望而已,那么只要剥夺掉大多数选民的选举权,就算路易·波拿巴有多数民意支持那又能怎么样呢?

    然而,他们小看了路易·波拿巴。

    难怪迪利埃翁家族这么快就开始未雨绸缪了,原来早就嗅到了风暴的气息了啊。

    原来如此。

    然而,夏尔却知道,他们大大地小看了未来的拿破仑三世,这位皇帝陛下绝不是只会躲在伯父阴影下苟延残喘的人,他的支持者们也不会那样孱弱无力。虽然号称是平民皇帝,但是平民只是波拿巴手中的招牌和玩偶而已,他真正的支持者是一群野心勃勃精明狡诈、并且敢于为此铤而走险的人,一群野心家和大资本家。

    约瑟夫·波拿巴是如此、德·博旺男爵是如此,那位勒阿弗尔的市长是如此,夏尔也是如此。他们要比议会中的芸芸众生们要有力得多。

    就算被切断了选票的支持,波拿巴党人的力量也比别人想象的要大许多倍。

    所以笑到了最后的还是波拿巴家族。

    呵呵,呵呵呵呵,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谁更加厉害了。

    一边在心里冷笑着,夏尔一边面色如常地应付着迪利埃翁子爵。

    “这件事十分重要,所以过一会儿我将要报告给总统先生,您不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了,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我们提前告诉他,反而还能讨他欢心呢。”迪利埃翁子爵笑着点头,“您刚才说的很对,至少在现在,我们还应该专心地为总统先生服务。”

    “至少在现在。”夏尔同样复述了一遍。

    第341章 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