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进会客室的门,而是直接从走廊穿行而过,走向自己的卧室当中。

    当回到那个摆满了书架、用自己的话来说是‘毫无女孩子气’的卧室当中之后,玛蒂尔达蓦地感到了一阵安心,仿佛整个灵魂都重新找到了归宿一样。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籍给了她一种安心感,纸张的香味儿也弥漫在心头,让她浑然忘却了一切烦恼。

    她在一个个书架之前徘徊,用这种方法使得自己的心神都沉入到了最冷静的状态当中。此时的她,既没有焦急,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忧虑都完全没有,她只是在思考而已。

    毫无疑问,她的家族现在遭遇到了一个困境,但是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数十年间她的一家人遭受过多少危险和苦难,最后还不是一一挺过来了,最后得到了如今的一切?难道现状还能惨过爷爷在1792年仓惶从法国出逃的时候吗?当时那么窘迫,爷爷都能挺过去,那么后人还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呢?

    那么,如果……如果爷爷还在的话,如果面临到目前的状况的话,他会怎么做呢?少女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思索这个问题之上。

    她无意识地从书架中最熟悉的位置抽出了一份份地文件,这些都是爷爷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残迹,阅读着这些由自己亲手写下来的字句。

    一边阅读着,她一边在思考这些问题。

    毫无疑问,从德·特雷维尔先生的语气来看,父亲的退任看上去应该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至少总统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政坛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够否决掉路易·波拿巴的决定了,除非他自己改主意。

    那么,怎样才能让他改变主意呢?

    玛蒂尔达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仔细思考在自己一家人交好的人当中,有哪些人让说服总统改变主意。

    片刻之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为之前数十年都在外国厮混的关系,路易·波拿巴和国内的交集并不是很多,亲信大多数也在国外跟着,即使留在国内的也大多默默无闻,再加上之前看上去波拿巴家族复辟无望,所以爷爷一直都没有同他们建立起多好的关系来。等到路易·波拿巴回国之后,虽然努力朝这个方向去发展,但是终究时日尚短,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牢固的关系来,能让谁不顾触怒路易·波拿巴的风险去说这种好话。

    想了许久,她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而时间,看上去却已经不多了。

    如果爷爷还没有过世的话,那就好了。一瞬间她的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明明之前还说过父亲,结果到头来自己也这么无能吗?玛蒂尔达禁不住苦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得出了结论——看来和最初的想法一样,除了让德·特雷维尔先生帮忙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

    可是,他刚才已经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甚至连考虑一下的心情也欠奉。

    这倒也容易理解,谁会冒着影响自己前程的风险,去作出这么损己利人的事情呢?

    别的地方不知道,但是玛蒂尔达知道,在自己所生活的世界里,损人利己的事情大把人抢着做,甚至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有很多人兴致勃勃地做,唯独……唯独损己利人的事情是从来没有人肯做的。

    换句话来说,只有把这件事,变成对他来说是一件损人利己,或者至少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才有可能得到他的帮助。

    那么,对他,对这样一个人来说,又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是可以填补有可能的损失的?在他眼里,又有什么东西,能够和国务秘书的职务相比?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

    只有弄清楚这样一个问题,才能对要价给出出价。

    那么,说到底,他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完全的唯利是图,冷酷无情,还是有别的一些什么东西存在?

    玛蒂尔达陷入到了沉思当中。她仔细回忆着自己同夏尔·德·特雷维尔这个人交往的一幕幕。

    年轻有为。

    不用说是的,而且也长得挺英俊,也挺有风度。

    才华横溢。

    这个人人也看得到,甚至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玛蒂尔达也可以看到——以她旁边一个书架中所隐藏的一些小说为证。

    这样一个年轻而又有才华的人,敢于去冒一个个风险,最后得到了旁人所难以企及的地位,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呢……对于这样一个已经得到了名利和地位的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东西是更能够吸引他的呢?

    玛蒂尔达闭上了眼睛,陷入到了沉思当中。这个年轻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好像就铭刻在脑海中了一样,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了两个人相拥着在舞会的伴奏中翩翩起舞的身影。

    许久之后,她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会不会……不,是一定会这样的,应该就是这样了,只可能是这样的。

    她想到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呼吸渐渐地粗重了起来,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上有些燥热不安。

    她将眼镜从鼻梁上扯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来,重重地拉上了窗帘。

    一瞬之间,清柔的月光就浸透在了整个房间当中,玛蒂尔达抬头望着天空,她的影子则孤零零地留在了后面。

    那个人,其实也像我一样的孤独吧。

    因为除下了眼镜的关系,玛蒂尔达眼中的月亮十分模糊,一道道月光宛如有一根根琴弦一样,从天空垂了下来。她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地向前探了过去,似乎想要抓住其中的一根丝弦。

    然后,她却理所当然地抓了个空。

    终究还是一个残酷无情的世界啊。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如果猜错了的话,那就算了吧,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那就只能默默承受,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吧。

    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月亮。

    “身为女孩子,真是幸运而又不幸呢!”对着皎洁而又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月亮,她心头莫名升起了一股古怪的思绪,然后低声感叹了起来。

    接着,她随手放下了窗帘,将自己重新隐匿在了晦暗当中。

    ……

    在从迪利埃翁伯爵府上离开了之后,已经过了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