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讨厌不讨厌可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没有必要而已,一个人呆在书斋当中尽可以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一切都能揣度得到,但是实践起来可就完全不同了,相反,还十分容易弄巧成拙。”夏尔勉强维持着镇定,低声回答,“再说了,让自己的妹妹来做这种事……成什么话呢?”

    “如果您觉得我还没有经验、还不太懂人情世故,那您可以给我机会让我学习呀?难道有人是天生就会做这种事的吗?就算是您,不也是一点一点才积累出自己的经验的吗?”夏尔的托辞并没有让芙兰止步,她反倒更加咄咄逼人了,“另外……如果您觉得我会有害于您的名声的话,那么更加没关系了,我不追求出名,我可以将自己躲在幕后,决不枪任何人的风头,也绝对不透露任何秘密!难道这还不够吗?”

    在几句话之间,她就将夏尔的理由一一驳回了,以至于他一瞬间竟然有一种理屈词穷的感觉。

    “您不要说什么年纪的问题,我记得贞德拯救法国的时候还没有我大呢!”还没有等夏尔再说出什么理由来,芙兰继续说了下去,“就算贞德太远,玛丽的年纪也并不比我大几岁吧?可是您不也照样让她为您办事了?”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夏尔下意识地转过了视线,扫了玛丽一眼。

    这种视线中隐含着的‘要是我知道她是被你教唆的,那就有的你好看’的威胁意味,让玛丽突然有一种想要远远逃开,最后一直钻到地底下的冲动。

    这两兄妹吵架怎么把我给拉上来了?我这是招惹谁了吗?

    她缩了缩脖子,努力将自己的清白无辜暗示给雇主看。不过,因为害怕兄妹两个再度闹崩,所以她也不敢就此告退,就得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这完全不一样!”夏尔有些着急,但是最后却只能苦笑了出来,“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贞德的。再说了,我们真的需要走到这一步吗?不,在我看来,一切都挺好的,你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用勉强自己来为我担心。”

    当再度听到哥哥的拒绝之后,芙兰脸上的激情终于消失了,她的面孔重新变得发白,然后松开了双手,重新坐回到了床头,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您只是瞧不起人而已,是吧?”正当夏尔感觉被这种视线瞧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芙兰突然用冷漠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是啊,我早就该知道了!哼,您一直都瞧不起人,瞧不起所有人!您眼里只有下属,您只要奴才……您不接受有人可以同您站在一起,哪怕自己的亲妹妹,不是吗?”

    “你这又是想到哪儿去了?”夏尔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她的突然发作有些不满。

    “别否认了!我早就知道了,您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活着的洋娃娃而已,想让我长什么样就得让我变成什么样,不容我有一点儿不同;就连爷爷,您也只是带着怜悯来爱戴而已,其实心里也没有觉得他能和您等量齐观!您瞧不起所有人,只是带着礼貌同大家敷衍而已……您没觉得有谁有资格说自己可以帮助您,您只当自己一切尽在掌握,游刃有余!所以现在您很难受吧?原来一直以来都有人看着您,并且能够不亚于您……是不是感觉很难受?您害怕自己的自尊心和优越感消失,为此您甚至不惜拒绝我的帮助!”

    “胡说!简直不知道收敛了吗?!”在这种攻击性极强的诘问之下,夏尔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让我害怕?就凭你吗?别以为自己有点儿小聪明就怎么样了,少自鸣得意了!没错,你确实让我吃了亏,但是那只是因为我自己让自己盲目了而已!一直以来,我只是因为爱护你才一直迁就你的……结果你倒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了?我用得着害怕你?别忘了,要不是我……我实在舍不得让你遭罪,你早就被我惩罚到关一辈子不见天日了!就这样你还跟我说着说那……你以为我什么都该顺着你吗!”

    “那好啊,您就按照自己说的,把我关起来吧!我受不住您的恩惠了,也不想继续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了!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您给我了头脑和智识,却还要求我像其他人那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吗?如果……如果您饶恕我的代价就是继续让我像之前那样当个洋娃娃,那我宁可您不要原谅我,您想要关我就关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别以为这里是英国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夏尔含着怒气低声呵斥了起来,“告诉你,我随时都能叫人把你押回去,然后让你老老实实不见天日!”

    虽然他发出了这个可怕的威胁,但是他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生气,只是为了维护住兄长的颜面,才发出这种威胁而已,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话太没有威胁力了。

    是啊,他的妹妹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这让他感觉又新鲜,又有些不可思议。

    一直以来都压抑住了自己,她是不是太辛苦了点啊?他脑中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如果您真要那样做,那您就去办吧,我是绝不会反抗的!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接受您的任何处置,而且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在他的这种威胁面前,芙兰仍旧毫无退缩,直直地瞪着自己的兄长,“而且,您放心,我这次再也不会寻思了,因为……死过一次的人不愿意再次去尝试死一次,我体验过那种感觉,所以我再也不想继续尝试一次了,而且,我也不愿意再让您和爷爷伤心——尤其是不愿意让您伤心。所以,您放心吧,您有随意处置我的自由啦,不用担心任何后果!那么,您就去做吧,您就用这个来回报我对您毫无保留、甚至也不追求回报的热爱和崇敬吧,反正您也不会因此损失掉什么……”

    这种反讽夏尔当然听得出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皱着眉头蹬视着对方。

    就这样,两兄妹毫不相让地对视着,因为大吵了一通,同时都因为心绪激动和快速说话而气喘吁吁。

    夏尔终于感受到了,那种绝不退让的决心,和一定要达到目的才罢休的气势。

    简直就如同自己那样。

    是啊,不错,确实是我言传身教出来的啊……虽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但是终究这是现实。

    那个幻想中的纯真无邪的天使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面前这个美丽而又聪慧、又决不缺乏决心的女子。

    就在这次疾风骤雨般的争吵当中,他终于默然接受了这个现实。

    总该有个人退让一步吧。

    哎,好不容易才让一切都稍微消停,重新回到正轨上,又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真要有这种才能的话,不用也是挺浪费的。

    “好吧……如果你真要觉得自己了不起,那就让现实来教育教育你吧。”最后,夏尔叹了口气,“回国后我会安排的,你得从小事做起,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可以自傲的。另外,不管受到了什么挫折,不管因为任何人而觉得受到了委屈,别跟我事后抱怨,我听不得这个!抱怨的可怜虫在我这里绝对得不到怜悯!”

    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芙兰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我会的,先生,您绝不会为今天失望的。”

    第657章 威灵顿(一)

    在欧洲西陲的这片岛国来说,1851年的春天比以往要暖和得多。才刚刚到四月底,就有连续不断的晴天普照大地,树林间鸟语花香,乡野之间绿草茵茵,到处都是盎然的春色。

    在艳阳高照之下,几辆马车沿着伦敦向肯特郡的大路向沃尔默城堡疾驰而去,远处的城堡的灰色高墙,已经在树林和草地之间若隐若现。

    “先生,您有幸生在一个十分美丽的国家里。”

    因为即将到达目的地了,所以坐在车厢当中夏尔一扫路上的疲惫,面带笑容地对坐在他旁边的人恭维了起来。

    他这种话倒也不是纯粹的恭维,因为最近罕见的大晴天,让这片茵茵绿草更加显得勃勃生机,的确是一副充满了英国特色的图景。正如夏洛特所说的那样,英国乡间的风景总是让人十分欣赏。

    “德·特雷维尔先生,在我看来,法兰西也有她无与伦比的美。”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人,也以同样的热情向他恭维了一句。“就我来看,每一个对文明有所仰慕的人,都会对您的国家心向往之!”

    为了方便夏尔在英国玩得开心,英国政府特意安排了一个外交官随同他一同游览,同时为了照顾夏尔的情绪,他们挑选人的时候,还特意以法语娴熟作为标准,更加让夏尔感到高兴的是,这位名叫约翰·米尔森的外交官不仅法语娴熟,而且确实好像对法国也充满了好感,所以对他的这项任务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于是,一路上夏尔和他倒也谈得很来,也算是减少了一点路途中的无聊。

    就在他们的谈话之间,马车已经来到了城堡的附近,速度也开始减缓了。

    我就要见到那个时代硕果仅存的巨星了吗?

    夏尔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激动和兴奋感,为了舒缓这种紧张,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扭了扭自己的领带。

    “嗯,总算到了。”夏尔舒了口气,然后略有些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原本您是不用跑上这样一趟的。”约翰·米尔森的略微歉意地朝夏尔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是退休状态,那我们可没办法支使动他,这一点倒是请您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