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哀叹或者忧虑也没有用了,先生。”玛丽严肃地打量着他,“您在这个问题上迟疑,最后也只不过是让问题越积越重而已……再说了,您就算心里有愧,难道又会因此而洗心革面吗?”

    “什么意思?”夏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您是个风流成性的人,并且将会一直都是如此。玛蒂尔达,萝拉,甚至还有我,都或多或少和您发生了点儿什么……以后天晓得名单上还会再增添几个名字呢?难道您会因为担心,而跟我们断绝往来吗?不……以我对您的了解,您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您舍不得,您在我们这里能够找到乐趣,而您是舍不得丢掉这些乐趣的——是这样没错吧?”

    “别这么说了。”夏尔难得地因为尴尬而微微有些不知所措了。

    是啊,他一方面觉得内心有愧,一方面却又不想放弃这种婚姻之外的乐趣,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有些煎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您既然都已经做了,难道还用得着怕其他人说吗?”玛丽反问。“如果您害怕夫人大发雷霆的话,那么我得告诉您,您不用抱着侥幸心理了,她迟早会知道,而且会对您大发雷霆的,与其到时候再茫然不知所措,还不如早些做出准备。”

    “做什么样的准备?”已经被吸引了的夏尔,马上问。

    接着,玛丽的视线斜睨了过来,仿佛就是在说‘啊,看来我没有猜错,您苦恼的是怎么安全地继续下去,而不是背叛了妻子啊’,让夏尔又是一阵尴尬。

    “您是她的丈夫,这个问题得让您自己来想,我可想不出来主意,夫人的脾气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只能请您自己多加小心了。”玛丽摊了摊手,表示这个问题她也无能为力,“至于另一个人那边,倒是好办得多。因为她爱您,爱得发疯了,以至于您做了任何事情她也会认为您做得对,也许她唯一不能够容忍的是您在大家当中不是最爱她,您看,就连知道了我和玛蒂尔达的事情,她不也照样忍受下来了?比起夫人来,她才是最爱您的!您既然已经这样不顾道德和信义了,为什么不干脆做绝一点?!难道您就忍心不让她得到一点光明吗?”

    夏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

    最后,他低下了头来。“我答应她了,不过……现在不是时机,她也接受了我的看法,因为她愿意为了最终的幸福而继续等待。”

    又是一阵死寂。

    玛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简直就和刚才听见萝拉怀孕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个时候还要震惊。

    “您……您真的能够做到底啊!”良久之后,她才长叹一声。

    “你说得对,我不想看到她那样煎熬,既然我已经是个大混蛋了,那不如干脆混蛋到底。”夏尔长叹了口气,如释重负,“你看,现在我已经将心底里的秘密都告诉给你了,还请你帮我保密。”

    “我会为您保密的……”玛丽喃喃自语,但是思绪却已经转到了别的地方。“我真的没有想到,您居然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

    “其实我自己也很震惊,我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夏尔再度叹了口气,“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推诿给别人,我自己为一切后果负责,既然我答应了她,我就要做到底,既然萝拉那边打算生下来,我也会遵照承诺照顾那个孩子。我只是因为心里有些难受才跟你倾诉而已,想来你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是的,我很高兴,我为她而高兴。”玛丽将手缓缓地伸到了桌子上,然后突然重重一扫,把上面的文件哐当一声扫到了地板上,然后站了起来盯着他,“但是,我又不高兴!”

    “怎么了?”夏尔对玛丽突然的表现感到有些奇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褐色的眼瞳当中此时充满了凌厉,让已经适应了她顺从模样的夏尔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您还真是温柔啊,照顾这个照顾那个,说得多好听,一定会觉得自己已经很伟大了吧?那我呢?呆呆地坐在这里,充当您倾诉的对象和忠实的走卒,然后就这样完了吗?”玛丽气恼地看着他,“难道我就一点儿都不值得重视吗?难道您就不去想想我吗?我知道……在您的心里我比不上她,所以我宁可自居于她的仆从,可是……可是难道我就真的一点长处都没有,以至于让您不屑一顾吗?您觉得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没错,我感激您的妹妹,所以我尽自己所能帮助她,可是我也同样想要得到和她们一样的东西啊!难道我从始至终都只能默默无闻地跟在她们身后吗?不……那种感觉我多少年前就受够了,受够了!”

    “不……你误解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尔发觉对方可能有些误会,所以连忙解释,“正因为信任你,我才会跟你说这些的。”

    “可是我不想仅仅听您说这些话而已!”玛丽气恼地凑到了她的身旁,剧烈的喘息喷到了他的脸上,“难道我就只是个木偶,不会有别的想法,只想着为您排忧解难吗?不,您错了,我也是很嫉妒的!嫉妒她能够拥有一切,嫉妒萝拉都能让您念念不忘!难道您忘记了吗?我对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难道正因为如此所以就显得不够珍贵,不值得您珍视了吗?”

    “不……我没有这样想过……”夏尔从没有想过一向善解人意的玛丽居然会这样发作,他试图想让对方冷静一点,“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倚重你。”

    “您所谓的倚重就是让我静静听您倾诉您放荡的欲念,然后当一个秘而不宣的观众?不……我才不要这样呢!”玛丽伸手放到了夏尔的胸口,然后拉住了他的领带重重地往前一扯,让两个人几乎面对面贴到了一起,“既然您说倚重我,那萝拉都能够拥有的东西,我想要拥有也不算过分吧?难道不是我在她之前吗?!”

    第791章 软弱与刚强

    在夏尔略带惊慌的注视下,怒形于色的玛丽站在了夏尔的面前,然后大声斥责着他,这种突如其来的爆发,是夏尔之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玛丽,玛丽……冷静点。”他试图让玛丽平复下来,领带被扯住,他感觉十分不舒服,于是抽动了一下,“我们……我们好好谈……”

    “还有什么需要好好谈的吗?”玛丽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您看您多么温柔啊,为了这个考虑为了那个考虑,答应了这个答应了那个,那我呢?难道我就不值得您稍微注目一下吗?难道正因为我听话,我服从您,所以您就觉得我真的没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她突然俯下身来,整个脸凑到了夏尔的面前,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在了一起。

    “您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这里面不是一片荒漠,这里面也有热情,也有希望……也希望得到注视!”她猛地朝夏尔喊了出来,然后一头扎到了他的怀里,“这里……这里还有一颗希望得到慰藉的心。它在因为嫉妒而跃动,因为它发现您居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而抽搐……您告诉我,难道您对它一点都没有怜悯吗?您真的觉得它一无是处吗?”

    压得太紧了,虽然没有感受到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但是夏尔确实十足地感受到了那种来自于女性身体特有的压力。

    他仍旧不太明白为什么玛丽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不过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她发怒了理由。

    嫉妒。不光是在嫉妒萝拉,而且还是在嫉妒自己的妹妹——尽管她仍旧把对方当做好朋友。

    当朋友落难的时候,她尽心竭力地保护对方、帮助对方,为她着想为她冲锋陷阵,可是当发现朋友已经摆脱了苦难、也许很快就会迎来梦想中的幸福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嫉妒了,嫉妒对方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女人真是复杂的生物啊……夏尔禁不住感慨。

    其实自己也亏欠了她吧。

    “真抱歉,我……我让你生气了。”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对方的头发,“其实你也知道,最近我一直都在苦恼当中,而且又有那么多的公事要做,所以实在没办法去想那么多东西。”

    “没关系的,您就是在执行公事、履行您的权力的时候,才最让人觉得可爱……”玛丽抬起头来,“是的,我喜欢您,喜欢您说出‘法国的海面上除了水妖都归我管’时的样子。所以我乐意辅佐您,让您的光辉也能够散落一些到我的旁边……但是我请求您,千万不要因为我默不作声就将我遗忘掉好吗?您不能因为我服从我老实就不将我放在眼里,因为那无异于是在惩罚我的忠诚!真的,您应该奖励忠诚而不是任意地践踏它,因为忠诚从来都不是天然就有的东西,相反它很难得不是吗?”

    “别激动……我……我确实很感谢你对我的忠心耿耿……”夏尔连忙打断了她的话,“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回报你,虽然速度可能有些不够,但是你放心,迟早你也会和孔泽一样成为拥有足够地位的人的……真的,我不会让任何追随我的人吃亏的,只要我还有权力我就会照顾他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是的,我相信您的话……您不会亏待您的追随者,您会用金钱和地位来偿报他们,您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可是……您似乎忘记了一点。”玛丽骤然抬起头来,然后苦笑着看着他,“我和他不一样,我是个女人,我当然不介意您将金钱和地位扔给我,可是我……我还想要!我还要别的,我要您的关心和爱!我知道……您的爱大部分会给别人,会给您的夫人甚至您的妹妹,可是我还是想要在剩下的那些当中切割下一部分来,留给我自己!我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奢望,但是我真的想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因为人的生活总归是要有些目标的,不是吗?”

    夏尔呆呆地看着玛丽,他从未见过她居然这样跟自己讲过话,既新奇又大感不适应,但是他本能地知道,在这种吐露衷肠的时候,他绝不应该打断对方。

    “之前我委身于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过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只要您点点头,有的是女人愿意爬上您的床……”在夏尔的注视之下,玛丽仰着头看着他,“我也知道,您喜欢那种性格刚强就像花岗岩一样的女子,那种意志坚定,几乎从不为人言所动的女子,这种女子最能够打动您的心,因为您已经见惯了美丽的容颜和故作娇弱的风流,也见惯了社交场上那套调情的把戏……所以您根本就不会把那些放在眼里,所以您喜欢那种很少见的东西……您看,我比您想象得要更加了解您吧?”

    “……也许……也许是吧。”夏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他的看法。

    他喜欢那种意志强烈的女子,希望她们意气迸发时的那种别具一格的魅力,这种魅力能够打动他,让他在那种随处可见的风流手段之外看到真正的人心。

    玛蒂尔达就是这样,他现在还在回味那一晚他初次感受到这种魅力时的激动,那种仿佛是真正感受到了活着的意义一般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