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对这个形势有初步的认识,所以主教在听到了夏尔的暗示之后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推论。

    “恐怕他们确实有这个打算。”夏尔先是承认,然后马上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不把话说死,“当然,这是我根据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总结出来的,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一定要这么做。”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还需要观察……”主教稍微松了口气,但是眉头仍旧皱着。“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太糟糕了。”

    “确实很糟糕……”夏尔轻轻叹了口气,“但是从他们的行事来看,他们也许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法国有什么理由去为了他们而战斗呢?”主教有些迷惑了,“您想想看,奥地利人是天主教大国,我们也是,我们两国有什么理由互相交战?就为了让撒丁人开心吗?”

    “也许撒丁人想要把自己的利益和波拿巴家族的利益绑在一起。”夏尔不慌不忙地解释着,“我再告诉您一件秘事吧,撒丁国王艾曼努尔二世陛下,想要和波拿巴家族联姻,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族的某位亲王——也许他们认为这是取悦波拿巴家族的极好办法,我个人也相信如此,陛下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么讨好陛下,陛下当然会开心了,谁不知道波拿巴家族最喜欢这样。”主教的鼻子抽了抽,暗讽波拿巴家族爱和欧洲王族攀龙附凤,“不过……我记得那位国王陛下的女儿,今年……今年才十岁?”

    “是啊,今年才十岁,所以联姻当然不会立即发生。”夏尔毫无避忌地将这个秘密告知给了对方,“不过,再过几年,等到公主殿下到了十六七岁年纪,不就可以了吗?”

    “一个古老的王系,居然要讨好波拿巴到这个程度!”主教的嘴角忍不住撇了一下,显然对艾曼努尔二世国王的做法颇为不屑,不过这种不屑很快就转换成了担忧,“但是,既然他肯做到这个程度,那就……那就说明撒丁人可能真是想要把法国当枪来使唤了。不过,一场联姻……一场联姻也未必就能完全讨陛下的欢心吧?”

    “一场联姻未必足够,但是撒丁人还有很多方式来讨陛下的欢心,比如意大利人保卫者和解放者的荣誉,还有毕恭毕敬的崇奉。”夏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评论着,“归根结底,陛下当年是个烧炭党,他对意大利还是有些感情的。”

    “但他现在是法国的皇帝,不是一个意大利的烧炭党!难道一个皇帝还要在欧洲闹革命吗?这岂不是荒唐?”主教忍不住反驳了,“再说了,把意大利统一起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对法国有什么好处?”

    夏尔耸了耸肩。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这下主教已经完全明白夏尔所说的意思了,他突然发现,在背地里,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撒丁人确实有一个逐步推行的计划,想要讨好法国皇帝,然后利用法国的力量去打击自己的敌人,最终实现完全统一意大利的计划。

    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是他直觉认定,这应该就是真的,因为撒丁王国平素里面的行动,和加富尔本人的言行,都让他有这种预感。

    而这,正是他所深恶痛绝的。

    他不喜欢看到如今欧洲大陆仅存的两个天主教大国互相杀伐,更不喜欢教廷的领地受到撒丁人的威胁。

    “大臣阁下,请您一定要阻止撒丁人的邪恶阴谋!”想了许久之后,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夏尔,“我们决不能看着法国卷入到这样的阴谋当中,为了撒丁人荒唐的想法而牺牲青年人的血,这绝对是荒唐的行为!”

    “我个人是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预感成真的。”夏尔也马上对对方表态,“但是,您知道的,陛下的想法我们无从揣度,也许他未必这么看。”

    “可是您在他面前很能说得上话,不是吗?”主教有些着急了,“您一定要告诉他这样做的可怕后果……毕竟……”

    说到这里,他突然语塞了,因为他发现,夏尔正在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仿佛是在嘲弄什么一样。

    也对啊,以皇帝陛下的性格,一位大臣又如何能够在他面前一直坚持己见呢?如果皇帝陛下坚持的话,那么他也只能默然遵从吧。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思来想去,他只感到有些如坐针毡。

    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至少在法国教会和罗马教廷之间联络好消息,大家做个准备也行。

    “阁下,我可以将您的消息转达给其他人吗?”他低声问夏尔,“当然,我绝对不会透露消息的来源。”

    “当然可以了……事实上我正是为了让某些应该知道的人早点知道这件事,才特意告诉给您的,这样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愧疚,让我能够安然面对死于菲利普枪下的冤魂。”夏尔随口给自己的泄密找了一个理由,“不过,您也不用太着急,毕竟现在这一切才刚刚开端,阴谋并没有走到危机关头,我们可以静观其变,毕竟早点预作打算。”

    “是啊……是啊。”主教稍稍放宽心,“谢谢您,大臣阁下。您对天主的虔诚,足以感动每一个人,教皇陛下也将为您祈福。”

    “天主是不会饶恕违逆祂的人的。”一直默不作声的夏洛特终于说话了。“谁也不行。”

    第864章 决心与安排

    “天主是不会饶恕违逆祂的人的,谁也不行。”

    夏洛特突如其来的话,引起了主教的共鸣。

    “对,夫人,您说得对,我们不能违背天主的意志!”因为利害攸关,所以他此时已经抛下了原本慈和的面具,展露出了真正的意志,“不管怎么样,作为一个天主教大国,我们都应该和教廷站在一起,帮助某些心怀叵测的阴谋家来损害教会,这简直是愚不可及的,对法国,对陛下自己,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毫无疑问,主教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做出这样的论断的,作为宗教界人士,他认为法国必须保卫罗马教廷,这也是法国国内很多人的意见。

    不过,虽然他的立场偏颇,但是夏尔看来,他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

    就法国的利益来说,意大利统一起来肯定是一场灾祸——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国家会希望周边的边境突然冒出一个统一的大国,所以法国能够阻止就应该去阻止。

    而在这个年代,民族主义是天然正确的,如果法国公然说出自己想要成为意大利民族(这个词当然是一个很虚幻的名词,可是虚幻的名词说多了,就可以成为幻想中的共同体,并且真正成为民族号召)的敌人,那肯定会惹起所有意大利人的憎恨,可是如果把教廷拉进来,说是为了保护天主教会,情况就不同了,至少能够有一个打得出去的旗号。

    名声糟糕而且力量更加虚弱的波旁王族太过于颓废,想要扶持都很难守住他们在两西西里王国那点可怜的家业,而且它又牵涉到波拿巴家族和波旁王族的纷争,不是一个很好的扶持目标,可教廷虽然在中世纪以来一直都衰颓不堪而且声名狼藉,但是此刻它毕竟还是一个有资源、有领土,还有一些号召力的政治实体,在意大利拥有巨大的实力,能够成为阻挡撒丁王国和加富尔伯爵那些民族主义阴谋的一堵高墙。

    本质上,夏尔不是为了保卫教廷而希望意大利继续四分五裂,他是为了让意大利继续四分五裂而保卫教廷——保卫教廷是一个能够拿出来的借口,但也只是手段,让意大利继续分裂下去才是最终的目的。

    在原本的历史当中,撒丁王国依靠法国的帮助,一步步地实现了自己统一意大利的目标——尤其是在1859年,通过各种鼓动使得拿破仑三世皇帝发动了法奥战争,最终借着法国人的手赶跑了北意大利的奥地利势力,然后收复了伦巴底地区,接着再通过加里波第不到千人的志愿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摧垮了两西西里王国,将它的领土也并入到了撒丁的版图当中。

    而如果没有法国的帮助,撒丁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1859年法国参战之前,撒丁已经被奥地利人打得十分难堪了,奥地利一国就能够让意大利的统一推迟几十年。

    所以,可以说意大利的统一,最大的功臣不是加富尔、马志尼和加里波第这三英杰,而是拿破仑三世皇帝。

    然而,就算他有这样大的功劳,意大利人里面感激他的反倒是不多,在1859年法奥战争之后,因为拿破仑三世在和奥地利的和约当中,只为撒丁抢到了伦巴底地区,没有把威尼斯地区也给拿过来,意大利甚至还爆发了一次抗议他的热潮,指责他出卖了意大利的利益,等到了意大利统一之后,更加是想方设法地抹消他的帮助,把他说成是一个支持教皇阻挠意大利统一的反动派。

    这诚然是一个心酸的笑话,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一个国家借助外援统一了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合法性,在战后统治国家的那些精英们,必然要想方设法地神化自己的前辈,鼓吹民族意识,淡化外援的作用,这是必然之举。

    可笑的反而是法国的君主们,从美国独立战争到意大利统一战争,路易十六和拿破仑三世都做了冤大头,出了无数的力最后反倒成为了对方眼中的丑角,成为被人遗忘的“国父”,而法国也在其中蒙受了巨额的损失。

    他们犯了这样的错,夏尔可不想跟着做。

    拿破仑三世支持了意大利的民族运动,而夏尔认为根本就不应该让意大利统一起来,撒丁对法国卑躬屈膝,夏尔认为可以将它纳为附庸,但是没有必要为它火中取栗。

    现在撒丁已经在向波拿巴家族献媚靠拢了,如果按照历史进程的话,拿破仑三世就将把它当成附庸,并且最终和奥地利开战,让这个国家可以得到火中取栗的机会。

    当然,这是几年后的事情,现在还没有进入到国家的核心决策当中,所以夏尔无法提出反对意见,而且他也知道皇帝陛下是一个意志十分坚定而且自信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主意的,所以,他决定未雨绸缪,先在场外凝聚支持者和势力,以便等到形势进入到那个阶段的时候,更有力地提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