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们做出何种风度,此时这些人就是整个国家,他们控制并且维持着这个如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的强权,并且得心应手地利用这个强权来为自己的欲望和目标服务。

    皇帝陛下已经在这里骑马巡视一整个早晨了,他四处观览,看得出对这里很有印象,他茫然四顾,显然感慨万分。

    当来到枫丹白露花园旁边的塞纳河畔时,看着从他面前静静流淌的涓涓河水,皇帝陛下禁不住勒住了马头,然后看着河面当中令人迷醉的宫室和绿树蓝天浑然一体的倒影,他唏嘘不已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我还能够重新看到这一切!感谢上帝!”就像是偶然敞开心扉一样,他在枫丹白露的湖光山色当中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幸运。

    是啊,在当年不得不颠沛流离到意大利的时候,在当年因为企图发动兵变然后失败被投入到监狱里面的时候,这个人又怎么可能预料到,他在年届四旬的时候竟然能够抓住偶然的时运,最后重建了这个帝国,让自己成为一国的至尊呢?

    多少才智和志向不逊于他的人,却困于时势,只能在被埋没的痛苦煎熬当中和光同尘最后默默无闻地消失,而他却在命运的偶然拨弄下,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皇帝,这座美丽宫室的主人,思来想去的话,也只有“上帝的眷顾”是最有说服力的解释吧?

    至少皇帝陛下现在是深信如此的。

    然而在这个意气风发的时候,皇帝陛下却没有去想,既然命运能够如此眷顾一个人,能够将一个人推上辉煌的顶峰,那么有一天它也会唾弃一个人,将他踩落到泥尘里面,让他花费所有心血精心经营的一切,变成轰然倒塌的沙塔。

    此时的他,深信着自己是命运的主宰,将可以如同过去一样,踏着上帝为他铺就的道路慨然前行,其他人的要么做他的仆从,要么只能被他推开到一边。

    在悠然自得的心旷神怡当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四处扫视了一下。

    “夏尔,你做得很好,这里的一切我很满意。”

    “十分感谢您能够做出这样的评价,陛下。”纵马跟在皇帝陛下旁边的夏尔微微躬了躬身,“不过,我只是在这里督工而已,并没有出太多力,我认为那些工程师和工人们更值得您赞誉。”

    “你花了那么多钱,当然就是最大的功劳了,工程师总会找得到的,金主则未必。”仿佛是开玩笑一样,皇帝陛下微微露出了笑容,显然他的心情很好,“不过,感谢你的提醒,我会给予奥斯曼先生以嘉奖的,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值得信赖而且有能力的人。”

    “虽然我和他共事不久,但是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这位先生冷静而且专业,并且带有一般技术人员所难得的沟通能力,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眼见皇帝陛下夸奖了奥斯曼先生,夏尔当然也马上附和。

    从皇帝陛下的态度来看,夏尔已经确定,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奥斯曼将会被任命为整个巴黎改造计划的总设计师和负责人,并且将封爵位给这位先生,而夏尔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因为之前在这里督造重建工程的时候,他已经把未来的奥斯曼男爵收编成自己的一个盟友了。

    “哎,终于可以来到这里休息了。”皇帝陛下仍旧面带笑容,然后再次环视了这一片美丽的景色,“你觉得这里很美,对吧?没错,确实很美,但是对我来说,这里除了美之外,还有太多东西,太多回忆……”

    他拿起了马鞭,指着不远处的一段河岸,“就在那里,我曾经跟着哥哥一起划过水,而那时候皇帝也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儿哈哈大笑……真的,我好像现在都能看到他在那里笑,我的记忆太深刻了,因为童年的美好对后面颠沛流离的我来说就像是天堂的梦境一样。四十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历历在目,仿佛一直都在等待着我一样……这真是太让人感慨了。”

    夏尔低垂着头,努力想要更严肃一些,配合皇帝陛下的感慨,不过他并不能做到这一点,毕竟他并没有见过拿破仑皇帝,也无从体会第一帝国最为辉煌的时刻的那一幕幕幻影。

    “呵,毕竟是年轻人啊……”皇帝陛下微微摇了摇头,“你们朝气蓬勃,所以你们总是面向前方,不想回头注视,也无所体会过去。不过,以年长者的经验来看,我觉得你有时候可以驻足一下,注视一些身边的美景,这样的话老了也可以多一些回忆。”

    “您也很年轻,陛下。”夏尔马上回答。“帝国的太阳还在天空当中,照耀着这个世界。”

    “好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说什么年轻!”皇帝陛下笑着挥了挥手,制止了夏尔对他的恭维,“不过,你也说得对,现在我也不老,还有太多的事可以做。”

    接者,他又拉动了缰绳,催动着坐骑继续沿着河流前行,刚才的那点感慨已经消失不见,他现在又已经恢复了刚才那种睥睨天下的傲慢,用深不可测的矜持来作为帝皇的盔甲,令每个人都无法揣度他的任何想法。

    现在他才是帝国的皇帝,过去的那位皇帝只能是存留在人们记忆当中的幻影了。

    “俄国公使已经来了吗?”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皇帝陛下看着前方问。

    “已经来了,现在在旁边的旅馆当中休息,陛下。”马蹄的密集轰鸣让夏尔有些难以听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赛马会的时候就可以见见他了,想必他现在急不可待地想要见您。”

    就在不久之前,俄国新派来的驻法大使利特温斯基伯爵跑到了夏尔的府上拜访,然后大赞夏尔是法国难得的国务家,是帝国的栋梁之才,然后好说歹说,想要把夏尔拉到自己的一边,同时帮忙让他可以求见皇帝陛下。

    而那时候,夏尔也不遑多让,同样以真诚的虚伪向这位大使猛灌迷魂汤,自称自己是亲俄派,支持两国尽快缓和好关系,重修旧好,让欧洲得到和平。然后他经过一番矜持之后,也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虽然他答应得勉强,但是实际上这反而是皇帝陛下和他的一招棋。

    在很久之前,他们就觉得在掌权之后就马上对俄国开战,然后借此来巩固势力,博取威望,在夺取政权重建帝国之后,相关的准备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展开,现在一切都已经蓄势待发,继续可以说是箭在弦上,只等一个好机会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皇帝陛下和他的大臣们反而降低了对俄国人的威胁调门,反而大谈起友好和和平来——这当然并不矛盾,以皇帝陛下惯常的马基雅维利主义的逻辑看来,既然战争已经即将发生,那么自然就应该降低敌人的防备,尽最大的可能性为自己的行动得到突然性,为此做任何事都是合情合理的,欺骗反而是一位君主应有的美德。

    而夏尔当然也完全同意陛下的看法。

    “好啊,来得好!”果然,听到了夏尔的回答之后,皇帝陛下颇为残酷地笑了起来,“这些顽固不化的俄国佬,就让我们来一切展示帝国的友好吧。”

    第866章 接见与发令

    正如每一个跟随皇家来到枫丹白露宫的人们心中所希望的一样,第二天老天十分作美。从昨天开始,连绵多日的细雨已经停歇了,今天更是晴空万里,温柔的阳光洒落在大地,让人心旷神怡,而酥软的春风在四处轻柔地飘荡,将青山绿水之间的芬芳散发到了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春游的好机会,在万众的期待之下,枫丹白露宫的赛马会终于开始了。

    跟随皇家来到枫丹白露宫的人们为数众多,几乎把整个宫廷都搬过来了,各界和外省的名流也来了许多,大多数过来的人都是为了借此机会来拉近和皇家的关系,陪皇家开心,而有少数人则是纯粹厌倦了巴黎因为人口众多来聚集起来的浊尘和喧嚣,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在这座皇家宫殿里面静养一下。

    无论他们是带着什么目的前来,他们都十分期待接下来这个项目。

    从中世纪开始,法国的封建主们就十分注重武力和竞技,骑术和马术更是重中之重,而多少年来,虽然法国朝代屡经更迭,但是军事传统却深深地埋藏在这个国家和民族的骨髓当中,无论老少都十分热爱。

    而且,自古以来,人们都可以在这种赛马赛事当中下注赌博,为自己搏一个好彩头。因为今天来到这里的达官显贵人数众多,所以听说下注的量也很大,更增添了人们的期待。

    在早晨的和煦阳光下,一匹匹高大健壮而又毛色各异的赛马,慢慢地踱步到了赛道旁边,骑手们耐心地站在自己的爱马旁边,抚摸着它们,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些人并不是专业的骑手,有一些参赛的骑手是骑兵军官,因为骑兵的性质,军官们大多数是贵族出身,他们都跃跃欲试想要在这里扬名立万,在皇帝陛下面前露露脸,顺便讨取自己心上人的欢心。

    而在远处的观众坐席上面,有一个区域被特地划给了来到枫丹白露宫的女人们,有些夫人因为是有夫之妇,所以不敢公开大胆地给心爱的情人助威,只好用在和旁边的人们交谈时偶尔装作不经意地投给对方一瞥——对这些热血澎湃的青年军官们来说,她们这种含羞的注视比直接的欢呼更能赐给他们力量。

    在观众席的最前端,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平台,台上也放置着一些椅子,这些座位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坐在上面的人们却是如今帝国最为尊贵的一群人——居于最中间的当然是枫丹白露宫的现任主人、今天一切戏码的主角,帝国的皇帝和皇后陛下,而坐在旁边的人则是他们身边最为亲近的一群人,帝国皇族的亲王们、重臣们,以及皇后陛下最为亲近的几位贵妇人。

    在所有人若隐若现的注视之下,他们神态自若,顾盼之间谈笑风生,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当中,演足了“帝国权贵”的风范。

    不过,夏尔虽然陪伴着皇帝陛下坐在这里,但是他的妻子夏洛特却没有出席。

    这倒不是因为夏洛特在皇后陛下面前失了宠,而是因为她最近再度怀了身孕,所以夏洛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免除了跟着夏尔一起来为皇家捧场的麻烦,顺理成章地留在家中静养,躲掉在巴黎和枫丹白露之间的奔波之苦——即使到了现在,她仍旧十分不喜欢皇帝陛下,虽然和皇后陛下关系倒是挺好。

    今天的皇帝陛下也和往常一样,精心地修饰打扮了自己,一身军礼服衬底,胸前还佩戴着大十字荣誉军团勋章,他面带矜持的笑容,时不时地和旁边的皇后陛下和亲近们互相交谈,顾盼之中自信满满。

    他当然是有理由自信的,此时的帝国,正如今天的朝阳一般,正在地面上冉冉升起,他所想要做的事情,现在无不心想事成,所面对的敌人,无不滚落到一边,他深信,接下来的那些敌人也会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