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位附和大臣阁下的正是南特铁路局的局长昂热·梅内克,他早年就供职在政府当中,并且参与了法国最早的那些铁路的管理,几十年当中历经升迁,担任了很多重要职务,所以在部里也算是老资格的官员,他也一向以“老资格”自居,时常喜欢在同僚面前摆出训示的态度来。

    他的这种态度,当然不为其他同僚们所接受,有些人选择了冷笑当中沉默,而有些自认资格和权力不比他差的人则坐不住了。

    “大臣阁下,请您明确跟我们训示吧,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完成您的命令的。”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官员从梅内克那里抢过了话头,直接问起了夏尔,“我们从来只以您的吩咐行事。”

    说这话的人叫维克托·勒卡缪,他同样也是一个铁路局的负责人,之前在瓦朗斯,他相比于梅内克,资历上要浅一些,但是他的精力十分充沛,一直都十分认真地执行着上司的命令,所以做事雷厉风行,所以他也很得夏尔的信任和重用,一路升迁之后终于成为了一个地方局的负责人。

    因为有这样的恩遇,所以他一向以大臣阁下的心腹自居,并且认为自己才是部里最适合升迁上去辅佐大臣阁下的人,当然看不惯梅内克的态度。

    “你们有这样的积极态度,我很满意。”在这几个人表了态之后,夏尔点了点头,满面春风地给自己喂了口酒,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只要你们以之前的态度继续工作下去,那么我相信陛下赋予我们的重任一定会得到完成。”

    他早注意到了属下们私下里的勾心斗角和互相蔑视,不过他并不反感这一点。属下们越是互相嫌忌,他们越是会拿出浑身的解数来达成上司的命令,因为他们害怕会被同僚在上司面前捅一刀,下属们如果铁板一块,那上司的工作就会很麻烦了。

    当然,这种相互间的嫌忌必须控制有度,不能让它变成公开的斗争和争吵,不然的话正常的工作就无法运行下去了。

    接着,在众人们的注视当中,夏尔说出了将他们召集过来的来意,“很抱歉,之前虽然发了急电要将各位召集过来,但是一直都没有跟诸位说出来意,所以平白无故地浪费了你们的时间,但是我想你们会原谅我的,因为事关机密,我不能在电报里面跟你们说太多情况。”

    一听到“事关机密”,这些官员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正襟危坐,唯恐被大臣阁下训斥。

    “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而且都是口口相传,那么我就不再隐藏什么了,直接跟诸位说实话吧——”夏尔将酒杯慢慢地放了下来,然后严肃地看着他们。“之前,你们协助我良好地运行了帝国的铁道系统,成绩很不错,你们也得到了应有的嘉奖;不过……之前你们是在和平时间达成这一业绩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因为帝国的形势对我们提出了新的要求,陛下需要我们在紧急的战争状态下运行好帝国的铁道事业,或者,甚至可以说,是要我们利用帝国的铁道事业来协助他更好地打一场战争!”

    “战争?”这个词顿时就让官员们良好的气氛一扫而空,有些人甚至脸色发白,显然对此毫无准备。“这……这是真的吗?”

    “这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不是一次针对我们边境国家的战争,所以你们不会面临被敌军所袭击的风险。”夏尔倒是显得轻松许多,仍旧面带笑容。

    一听到夏尔这么说,东部和南部的官员们顿时就松了口气,他们也确实害怕边境交战。

    然而,夏尔马上话锋一转,“但是,先生们,这同时意味着我们要面对更大的困难!因为我们必须配合一次远征,需要我们良好地规划好所有铁路的运行,同时还要和军队紧密沟通,满足他们的所有运输需求,只有做到这一点,我们才算是完成了陛下的任务,我想你们应该明白这个任务有多么重要,又有多么艰巨。”

    这时候,回过神来的官员们马上看了看在角落里面列席的几位穿着军服的军官,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大臣阁下特意要将这些军官们带到跟前,来参加部里的内部会议。

    而在感受到他们的注视之后,这些军官们纷纷笑着向官员点头致意,他们个个显得踌躇满志,显然是在期待着未来的战事。

    这些军官都是特意从陆军当中挑选出来的,他们一直都以精英自诩,可是自从被派驻到铁道部之后,他们却陷入到了难以摆脱的日常文书工作当中,并且在这些工作里面磨损了激情,眼看着同僚们在各地的军团或者陆军部里升迁,他们心里开始着急,甚至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如今,他们终于体现了自己的重要性,这也意味着升迁的机会来了——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拿出足够优良的表现让陆军的高层人士们满意。

    在他们的沉默当中,夏尔的发言在继续着。

    “非常遗憾,在这里我无法跟你们说太多有关于战事的安排,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将是一次前所未有规模的远征,这种规模会给我们带来难以克服的困难,这种困难一定是十分大的,而且持续不断,会让我们每一个人都为之伤神!更让人遗憾的是,不管我们做得有多么努力,都不会得到赞许,前线的将士们和后方的公众们,反而会责备我们还没有把一切都做好!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做好是应该的,稍微有一点儿没做好的地方倒是万恶不赦……”

    他环视了一下官员们,“但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完成自己对帝国、对陛下的义务,完成帝国赋予我们的责任!我说在前头,如果之后有谁的表现让我不满意,或者影响了战事,那么不管你们之前多么得我的欢心,他都将万劫不复!明白了吗?”

    “明白了!”在夏尔的喝问之下,官员们都打了个激灵,同时站起来回答。

    第910章 训示与后路

    这些官员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声音也十分响亮,宛如临阵接受检阅的士兵那样,大家都唯恐落后,惹得大臣阁下不高兴。

    当然,他们的内心就不如表面上那么协调一致了,他们虽然不介意为国效劳,但是之前从未有过以自己手下掌管的铁路系统来配合战争的经验,所以他们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方式去做,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多做一些什么,以便满足陛下、大臣乃至军队的需要。

    这一点他们的上司当然会有所考虑。

    “你们有这样的决心很好,但是光有决心显然是不够的。”夏尔挥了挥手,示意这些官员们先坐下来。“我们得用具体行动来为国效劳。而让你们做的事情,现在已经有一份大略的计划了,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将这份计划交给你们执行,顺便听取你们的意见来进行修改。”

    说完之后,夏尔向几位穿军服的军官们挥手示意了一下,这些军官们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面取出了许多文件。

    “根据军事需要,在战事爆发的时候,陆军将会征调大量列车车皮来运输人员和物资,这一点是无可避免的,而且规模会比你们想象得还要大许多。”在文件被分发下去的时候,夏尔开始解释,“在一开始会有一个高峰,前面一个月会有极大的压力,而后需求会小一些,但是会持续很久。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尽最大努力去满足军队的运力需求,同时用剩下的运力保证其他最基本的运输需求,有几条线路最为重要,我已经特别标识过了,负责那几条线路的官员将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支持——但是也必须负起最大的责任来……我再强调一次,因为要抽调大量的运力,所以到时候会出现全国性的运力紧缺。”

    在夏尔说话的时候,文件被分发到了每个人面前,然后人人都仔细地研读了起来,凡是有关的官员都眉头紧锁,显然他们发现自己面临的挑战着实不小。“所以你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困难形势,在你们的助手的协助下重新制定全国性的列车运营表,而且要确保绝对不出大问题。”

    “明白了。”在夏尔落音之后,不少人马上应了下来,不过比起刚才的群情激昂,他们的气势已经弱了几分,显然他们都明白困难不小。

    “另外一个任务也同样艰巨。”夏尔继续说了下去,“在战事爆发之后,为了确保后方的供应问题,陆军将会扩大在我们部里面的派驻机构,将它扩展成一个大型的机关,然后从这个机关里面派驻军士进驻到每一个和前线有关的站里面,以便监控物资的运输,和协助排除对运输的干扰……”

    “什么……?”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这些官员们却都大惊失色,不光是那些被牵涉到的官员们都脸色难看,就连其他线路的主管官员们也心有惴惴。

    难道军队要对全国的铁路系统实行军事管制?一瞬间这些人心里都闪过了这样的疑问。

    这个安排,理由虽然很充分,但是实质上却影响了这些官员们对属下线路的管制权力,陆军军官们进了车站,那可不会是好说话的,哪怕他们纯粹只关心军队的供应问题,也一定会影响到下面的工作。

    这些官员们这些年来,因为帝国的铁路建设大潮,同时因为有夏尔的庇护,可以说过得十分之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几乎无人能够监管,他们也过惯了名利双收的日子,哪里会想要有被人影响的那一天?

    而且,虽然看上去这只是战争期间的权宜之计,为的是配合战争需求,可是这些官员们都久经沉浮,他们当然明白对政府部门来说,权力被放出去容易,未来想要收回来就很难了。更何况,还是被送到陆军的手里——到时候要从丘八们的枪杆子讲道理,谁能讲得过?一时间人人都心里哀叹。

    然而,由于大臣阁下多年的积威,他们谁也不敢当场提出反对意见来——更何况,这里还有陆军的军官在场,谁要是敢说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到时候他们一发威或者捅到皇帝陛下面前,又该如何自处?

    身为帝国的官员,他们是无权反对帝国政府的政策的,更加没有勇气去反对皇帝陛下的意志,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他们只能毫无保留地前去执行,否则,如同大臣阁下所威胁的那样,他们肯定职位不保。

    所以一下子餐厅里面变得十分寂静,没有人肯说出话来,原本的欢快气氛也烟消云散了。

    “哎,你们这么忧虑做什么?难道担心自己难以完成重任吗?”看着他们的表情,夏尔忍不住笑着拿酒杯拍了拍餐桌,“不用这么担心,你们都是帝国最为优秀的精英官员,而且这几年来还经过了长时间的锻炼,运营着帝国最为重要的铁路事业,有着无比丰富的经验积累,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在夏尔的笑声当中,官员们也只好勉强地笑了起来,而这时候侍应们已经推着餐车把晚餐的餐点运了过来,夏尔也停下了自己的宣讲,开始和官员们用餐。

    尽管一片愁云惨淡,但是夏尔却毫不受影响,一直都在和旁边的官员们谈天说地,而这些人也只好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安,小心翼翼地陪伴大臣阁下闲谈,应付着吃下晚餐——然而,虽然食材丰富而且美味,但是在这些消息的打击下,大多数人都觉得食不甘味。

    仿佛是感受到了餐厅内的气氛似的,在八点钟左右,在座的军官们纷纷选择了告辞,而夏尔却没有散场的意思,依旧留在这里。

    这时候,各人面前的菜肴已经被消耗一空,剩下的餐盘也已经被撤了下去,餐桌上现在摆放的是点心和水果,供人们饭后想用。

    酒足饭饱之后人都会有一种夹杂着满足的虚空感,让人变得精神恍惚,而经过之前那些消息的打击,这些官员们的精神更加不振,人人的视线低垂,仿佛是在忍受着什么苦刑似的。

    “你们今天怎么都摆出这种架势来了?”夏尔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今天的他因为酒精的缘故,脸色已经开始泛红了,当然意识还是十分清醒,“难道是怕了吗?如果你们真要临阵畏缩,害怕即将承担的重任的话,那么没关系,我不会责备你们的,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在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会给那些人安排继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