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就一点也不想为这些伤员多做点什么。

    “我已经跟一位我认识的指挥官说过了,在我们走了之后,他会派出自己的一些不执勤的士兵来协助留下来的人照顾伤员们的,不会让他们自生自灭。”芙兰突然低声说,“必要的药品我也会留下的。”

    “什么?”医生们颇为惊诧。“这……这不符合规定吧?”

    当兵的文化程度一般都不高,而且都是粗汉子,根本就没有必要的伤员护理知识,更重要的是如果看到自己的战友在重伤下无人救治当中哀嚎而死,会严重地打击部队的士气。

    本着这样的考虑,特雷维尔元帅严禁健康的士兵接近重伤员们救治的地方,所以这些医生们才会这么惊诧,因为这样的做法违反了军队的规定。

    “军队的规矩我们必须要尊重,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每一秒都必须拘泥于死板的规定。爷爷这么规定是怕士兵们看到血肉模糊的医院不敢打仗了,但是如果我们把那么多伤员丢下来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对官兵们的士气打击会更大,而且会打击他们对我们的信心……不是吗?”芙兰苦笑了起来,“士兵们如果知道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他们,他们至少心里也会有个安慰吧。”

    “可是……如果上面追究怎么办?”有位医生反问。

    “我是总司令的孙女儿,这种程度的便利还是有的,就算上面追究下来了,我还是顶得住。”芙兰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们进一步的追问。“好了,时间不多了,我们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大家赶紧去收拾东西吧,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要动身,我们要跟上大部队!”

    “好的。”其他人纷纷领命而去。

    不得不说,芙兰的目的是达到了,走的时候人们的步伐轻快了不少,显然是从她的做法里面得到了安慰。

    不过,在现在的环境下,这些重伤员、以及等待着做手术的伤兵,哪怕有士兵护理又怎么样呢?最后大部分还是只能听天由命。

    留下的药品有很多是强效的止痛药,芙兰希望至少让这些人在走向注定的死亡的时候,能够减少一点痛苦,至少可以在尽可能轻松一点的环境下走向另一个世界。

    有的时候,大家只能自欺欺人,她在心里颇为伤感地说。

    这种伤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芙兰调整好了心情,跟着野战医院的大部分人员踏上了新的征途。

    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军队已经看出了这个野战医院的重要性,因而给了它很大的重视,为了方便医院的机动,军队专门为医院配备了一支驮马队,大部分的器械、药品和物资就被装载到了大车上,被这些驮马带着前行。

    而为了保护好转移当中的医院,军队还派出了一支骑兵队来保护,他们将会跟在部队的后面前往新的前线。

    骑兵和他们保卫的驮马队,形成了一支长长的行军队列,而就在队列的中央,骑着马的芙兰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前面的骑兵们在克里米亚的荒野当中前行着。

    原本她可以和那些医生以及护工一样坐在马车当中行进,不过因为她此时心里有些气闷,所以她决定自己骑马走一段路程。

    她的骑术并不高明,不过因为行军的速度不快所以倒也能够应付得了,此时一大群人围在她的身边,各种声音不住地窜到她的耳中。

    秋天的凉风在荒野当中扫荡,因为前面部队的行军,路变得有些坑坑洼洼,大片的泥土被翻了出来,露出了丑陋的黑色,而放目所及,杂色的马匹没精打采地往前蹭着,人们身上的制服和便服混杂在一起,一切都是那样的杂乱无章。

    原本喜欢安静和干净的芙兰是会讨厌这样的景象的,可是现在却不同了,这里有这么多拥有旺盛生命力的生灵,而且个个都肢体完全,这一幕幕反而带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终于暂时从血污的地狱当中走出来的,虽然注定很快就要重新回去,但是能喘息一下也是好的。

    “特雷维尔小姐?”就在芙兰还在沉思的时候,她的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颤抖着的招呼。

    芙兰睁大了眼睛往旁边一看,发现跟她打招呼的是一个穿着骑兵制服的年轻人。

    “是您?”她马上就认出来了。

    “是的,是我……谢天谢地,我又有机会见到您了。”骑在马上的年轻人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潮红,声音也愈发颤抖了,“您很吃惊吧,我真的来前线了……”

    第980章 告诫与增援

    “您很吃惊吧,我真的来前线了……”带着发自内心的激动之情,热罗姆·波拿巴低声说。“感谢上帝,我终于又能见到您了。”

    “是的,我有点儿惊诧,居然这么快。”芙兰还沉浸在突然见到故人的惊讶当中,所以脱口而出。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蓦然睁大了眼睛,“您……您不会是,不会是因为我那句话跑过来的吧?”

    “有一部分正是因为您。”带着十足的诚挚,热罗姆·波拿巴回答,“您说您喜欢的是英雄,我想……我能够成为一个英雄的唯一方式,恐怕就是来到前线作战了,我希望我可以靠着我的勇敢得偿所愿。但是,哪怕上帝没有眷顾我,我最终无法成为英雄,至少我也能够让您看到我不是一个懦夫,特雷维尔小姐。”

    “天哪。”芙兰低声感叹,一下子感觉心里更加憋闷了。

    她偏过视线打量了一下对方。

    感受到她的视线之后,骑在马上的热罗姆更加挺直了腰杆,看上去犹如紧绷起来了一样,军服也十分齐整,胸前的铜制纽扣闪闪发亮,骑兵的英武展露无遗。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英俊而且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十足的热情和行动力。

    可是和热罗姆的预料不同,对方非但没有为他的行动感到高兴,反而沉重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犯了一个过失。”芙兰说出了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如果您是因为我才来到这种地方的话,我真的很抱歉,趁现在还来得及,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热罗姆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这段时间我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了,这让人害怕也让人厌倦。”芙兰低垂着视线,似乎有些痛苦,“我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年轻人因为自己而死去,这会让我感到十分难受的。真的,听我一句劝吧,热罗姆……以您的身份,如果真的想要回去的话还是办得到的吧?那就赶紧走吧,别因为我而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热罗姆·波拿巴茫然地看了看对方,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原本会是一个很让他高兴的事,然而他这时候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我不可能退却的,都已经到了这里我还走的话,那我一生都将成为一个笑话,背上懦夫之名。更何况,我的战友们都在这儿,我怎么可能抛下他们?所以,哪怕这是您的要求,也请恕我无法答应。”片刻之后,他严肃而又坚定地回答,“另外,也请您不用太过于歉疚,您的话只是促使我这么做的一个原因而已,我还有其他重要原因,比如我的血统——我不可能在我们家族和别国开战的时候袖手旁观,波拿巴家族的人不能当懦夫。”

    可是皇帝陛下并没有承认您是他的家族成员啊?

    芙兰苦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伤人心的话。

    她知道,年轻人总是宁可死也不愿意被当成懦夫,所以不管她怎么劝,估计对方也是不可能走的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伤他的心。

    “好吧,如果您一心想要为国效劳,这是您的自由,我尊重您的想法。”又沉默了片刻之后,芙兰点了点头,“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劝您,尽可能地远离危险,保护自己,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您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挥霍掉它。”

    “作为朋友!天哪,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了!”热罗姆·波拿巴又重新振奋了起来,满怀激动和敬佩地看着芙兰,“您的心地真是太好了,谢谢您,我会把您的话铭记在心的。”

    “您能听进去最好,不过对此我不抱特别大的希望,像您这样的话,一听到冲锋号恐怕就什么都忘了。”芙兰仍旧苦笑着。

    凉风依旧在四处吹拂,从衣服的缝隙当中钻了进来,让她感觉浑身有些发凉,骑了这么久的马也让她觉得有些疲惫,所以芙兰决定回到马车里面休息一下,于是勒住了马头。

    “抱歉,我有点累,打算休息了,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