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的心跳短暂地停了。

    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尉迟恭不住抽搐,瞳孔渐渐涣散,吕仲明的声音离他远去。

    “你不会死的……尉迟恭……你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活……”

    吕仲明清澈的声音远在天边,尉迟恭陷入了一个遥远的,记忆中的梦里。

    金鳌岛,桃花漫天,小时候的吕仲明从家里走出来,蹲在水边,朝水里看。

    “仲明?”尉迟恭沉声道。

    刹那间湖水焕发出一阵金光。

    黑暗的房间内,吕仲明咬紧牙关,脸上全是泪水,一手勾着尉迟恭腹中的箭头。吕仲明咬牙,发出一阵悲痛的大吼。

    登时房中射出万丈金光,一刹那照亮了天穹!

    城中所有人转头眺望,吕仲明脖颈上的卍字符文被神兽之力霎时冲破,汇聚于指尖,嗡的一声流淌于尉迟恭全身,连带着秦琼与罗士信身上的金色鳞片也随之亮起!

    万里之外,江都,离宫。

    杨广后宫内,一个匣中隐约焕发出阵阵金光,自从得到这宝物后,杨广便几乎把它给忘了。宫人大呼小叫,一路捧着匣子来到杨广面前。

    然而光芒只是一闪,便即敛去。

    雁门关下,代县。

    城内外数万军民都看到了短暂亮起的那道光芒,并为之吃惊不已。

    光芒湮灭后,房中一瞬间亮起了璀璨的群星,星河旋转,继而温柔地汇入了尉迟恭体内,吕仲明一手不住颤抖,取出了那枚箭矢,尉迟恭的胸膛内泛出金光,继而缓慢起伏。

    那一刻,他沉重,有力的心跳犹如世间最悦耳的乐章。

    吕仲明满手鲜血,握着箭矢不住发抖,秦琼与罗士信破门而入,呆在当场。

    “快给他包扎!”秦琼最先回过神来,将布堵上尉迟恭左胸,吕仲明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撒上药,两人协力把尉迟恭抱起,给他包扎好。罗士信愕然道:“他不是去北边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瞬间提醒了吕仲明,他马上道:“快!突厥兵从密道进城了!城要破了!”

    罗士信这一惊非同小可,吕仲明冲出房外,罗士信一跃而起,跃上了屋檐,继而反手一扯吕仲明,将他带上高处。吕仲明尚不知尉迟恭为何会这个时候进来,然而一切都来不及解释,二人沿着鳞次栉比的屋顶一路狂奔,跳跃,疾奔向东巷。

    突厥人已冲进城内,四处放火,城中恐慌开始蔓延,吕仲明奔跑之中四箭齐发,在火海中将突厥人一箭贯穿!

    紧接着,城中卫队沿着长街前来支援,罗士信跃下地去,吼道:“弓箭手都上房顶!”

    吕仲明大喝道:“会射箭的都跟我来!”

    吕仲明瞳孔中金光旋转,要趁着自己力量脱缚,将突厥士兵一举击毙!

    然而他急促呼吸片刻,脖颈上的卍字符文再次亮起,天空中倏然间佛光闪现,远远有梵音唱响,万里晴空下,出现了蔚然壮阔的奇景。

    霎时间,天穹佛光闪烁,经文诵响,响彻天地。山川,日月,尽数黯然失色,所有人抬头怔怔看着,只见漫天佛光流转,犹如从百亿须弥山,百亿苍穹中爆发出一阵镇压大地的洪流,千万卍字在碧蓝如洗的天幕下旋转,一齐朝着吕仲明压下来。

    吕仲明简直是怒不可遏,抬头深吸一口气,吼道:“放肆——!”

    吕仲明释放出一身天地乾元之力,竟是悍然与佛光硬抗!麒麟自古乃是司掌天穹之神,古有麒麟斗日月蚀一说,吕仲明那一下动念,一轮皓皓烈日刹那受到感应,天地间一片漆黑。

    太阳瞬时被阴影遮去,出现了至为壮阔的日蚀奇景!

    是时只见茫茫苍穹,漠漠山川间一片黑暗,唯有天穹中的一道光环,在闪烁着诡异的白光,而光环的边缘,启明星发出闪光。

    金乌之力射向大地,汇聚手中弓箭,化为璀璨的金光。

    这一刻,佛文从四面八方飞至,晦暗的大地上,吕仲明单膝跪地,犹如天神降世!佛光耀眼令人无法直视,世间凡人尽数瞠目结舌,将吕仲明当做下凡的战神。

    然则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符文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硬生生压制回去。

    双方再次角力,依旧是佛门真力占了上风,吕仲明难以抵抗,正想一箭射向天穹时,瞬间改变了主意,于房檐顶上平地拔高,在空中头上脚下地一个旋转,吼道:“让开——!”

    紧接着,吕仲明松弦。

    金乌真火之力被吕仲明借于手中,发出了全力一箭!

    那一箭化作咆哮的火龙,将整座房屋彻底掀飞,射进了地道入口处,大地隆隆颤抖,火龙钻进了地道,扫清了所有障碍,沿着地道,一路冲向城外,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吕仲明摔下来时,脑袋在屋顶一磕碰,紧接着带飞了无数瓦片,稀里哗啦地滚下来,嘭的一声摔进了小巷里。

    登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到处都是乱飞乱扑腾的鸡毛。

    吕仲明最后的印象是罗士信的脸,继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后巷里的一阵大喊吵醒了他。吕仲明马上翻身起来,犹如惊弓之鸟,发现自己还在房中,身上盖着罗士信的大麾,睡在地铺上。

    尉迟恭则躺在自己的床上,吕仲明忙起身,过去试他鼻息,再摸他额头。

    糟糕,发烧了,吕仲明检视他全身,发现尉迟恭身上的箭头已取出,浑身伤痕累累,鞭伤处处,虽那一枚致命的箭簇早已拔除,却依旧昏迷不醒。

    自己都做了什么?吕仲明头脑发昏,阵阵隐痛,找了水来,给尉迟恭擦拭身体,一边回忆起先前所做的事来,渐渐都想起来了。

    外面状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破城了么?秦琼没来,应当不至于有事。吕仲明看着尉迟恭赤裸强健的躯体,有点吃惊。

    他非常壮,却丝毫不显得肌肉硕实,一副大块头的模样。手长腿长,身材十分匀称,那男人的玩意尤其雄伟。不知道为什么,吕仲明突然就想起那天突厥人强上了战俘的事,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尉迟恭骑着,痛得嗷嗷大叫的场景。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吕仲明尴尬不已,额上青筋暴突。

    他用冰凉的水擦拭尉迟恭全身,给他降温,湿布抹过他的胸膛,小心地避开了每一寸伤口,抹到他大腿中间时,吕仲明有点不自在,想避开那里。但转念一想,还是顺便帮他擦一下罢。

    尉迟恭下身大得很,吕仲明自己的尺寸根本与他不是同个级别的,比罗士信秦琼的都大,硬起来的话估计得有一尺粗长。吕仲明又吞了下口水,想到万一他骑着自己……

    ……为什么我总是会想到这种画面!

    吕仲明简直要抓狂了,收敛心神,继续给尉迟恭擦,最后还是用冰冷的布巾包着他的那玩意,用手稍微摩挲了下,当做擦干净了。

    然而抹布抹过他下身时,尉迟恭的呼吸一停。

    吕仲明心道不会罢,醒……醒了吗?别睁眼!吕仲明心里默念道你别睁眼别睁眼,你继续装睡罢。

    尉迟恭呼吸均匀,粗重,仿佛又没有醒,吕仲明心想多半是布巾粗糙的纹路摩挲到他下身,有点感觉,应该是在做什么梦罢。

    吕仲明抹干净尉迟恭全身,洗布时,水上泛着一层脏兮兮,油腻腻的光,吕仲明心道这家伙也不知道几天没洗过澡了,估计离开了半个月,都没洗澡。继而把被子给他盖好。

    “仲明。”尉迟恭低声道。

    吕仲明正要出去倒水,知道尉迟恭这次是真的醒了,便转过身,问道:“好点了?”

    “突厥军退了?”尉迟恭呼吸依旧粗重,吕仲明知道他应该很不舒服,答道:“退了,你放心睡罢。”

    “外头在喊什么?”尉迟恭额上全是汗,仍十分担心。

    吕仲明道:“我出去看看,你先休息。”

    尉迟恭却不说话了,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床上。吕仲明看了他一会,尉迟恭嘴唇苍白,刚毅的脸强忍着痛苦,吕仲明又走回去,小声道:“生病了,会渐渐好起来的。”

    说着他俯身下去,以嘴唇轻轻碰了碰尉迟恭的额头。

    尉迟恭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喘气。

    “你……爹娘,以前也这么哄你?”尉迟恭断断续续道。

    “对。”吕仲明的双眼微微一亮,看着尉迟恭,在榻旁坐下,说:“在金鳌岛,我不舒服的时候,我爹会过来,用嘴唇碰一碰我的额头。”

    “是什么意思?”尉迟恭的声音渐低下来。

    “我不知道。”吕仲明想了想,解释道:“应该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发烧,又或者……让我安心罢。”

    尉迟恭闭着双眼问:“仙人也会生病?”

    神兽也会生病吗?神兽当然会生病。

    吕仲明笑着说:“我小时候总是乱吃东西,没人跟着,又或者别人一个不注意,被我捡到金鳌岛上稀奇古怪的果子,就朝嘴里塞。”

    “最后我爹只好把整个后山的东西都铲了,种上桃花。”

    吕仲明自己都觉得好笑,尉迟恭也笑了起来,一笑便牵动伤口,眉头深锁,吕仲明道:“你休息会,待会我带点吃的回来给你。”

    尉迟恭嗯了声,吕仲明又摸摸他的头,这才走了。

    吕仲明心事重重地出来,罗士信还在外面桌子上躺着睡觉,吕仲明不知道为什么又犯二了,把冰凉的小手指伸进他耳朵里转了一圈。

    罗士信猛地弹起来就摸武器,道:“来了?!快!跟我上战场去!”

    吕仲明:“……”

    罗士信惊魂犹定,看着吕仲明,半晌后道:“有病。”接着便躺下继续睡。

    吕仲明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罗士信咂巴嘴,答道:“让哥哥再睡会儿,没事了。”

    吕仲明道:“秦大哥呢?”

    罗士信道:“你别管了,进去照顾黑炭,别人千里迢迢,命也不要了,特地回来见你一面……”

    “什么?”吕仲明莫名其妙道:“别睡了,外头打得怎么样了?”

    “别吵别吵——”罗士信不耐烦,赶苍蝇一样挡开他手,吕仲明见他困得不行,便把衣服给他盖上,出门找秦琼去。

    外面战况好了许多,城墙都筑起来了,黎明时分,全城十分安静,吕仲明背着弓到了城墙下,见秦琼正与几名士兵在吃早饭。

    “馒头——”吕仲明大叫道,朝秦琼狂奔而去。

    秦琼把自己碗里的粥递给他,吕仲明闻到粥香,觉得自己简直要饿死了。坐在一旁狂吃,士兵们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吕仲明。

    “怎么样了?”吕仲明用咀嚼的功夫问了句,又马上忙着吃了。

    “快打完了。”秦琼道:“晋阳那边发兵来援,预计今天就到,城外突厥兵进不来,正在想办法,他们还不知道这消息。”

    “唔。”吕仲明终于放下了心。

    秦琼道:“尉迟恭好点了么?”

    吕仲明想起尉迟恭,道:“病好了,身体还不行……对了,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秦琼答道:“他离城以后,参加的队伍与突厥人打起来,死了不少人,突厥人见他会打铁,把他给活捉了,留他一命,这队突厥人南下后,来打咱们这儿,他听见几个突厥人商量怎么通过密道进城,半夜就跟着出来,杀了几个人,找到密道入口,结果在密道里被手弩射中,拼着一口气,逃回来报信,就这样了。”

    吕仲明半晌说不出话来,问:“你猜的?”

    “他自己说的。”秦琼道。

    吕仲明总觉得这事似乎有点蹊跷,然而又是对的,却觉得秦琼话里有话,他看着秦琼的双眼,问:“是这样吗?”

    秦琼笑了笑,说:“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的。”

    吕仲明终于开始觉得尉迟恭有问题了,他眉头深锁,说:“我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啊,他在的部队打仗输了,他干嘛不跑,而是去投降突厥?”

    秦琼淡淡道:“不好逃跑,好死不如赖活着罢,或者,想临死前再见你一面,也是有可能的。”

    吕仲明:“既然逃跑很难,那他跟着来打城的时候,是怎么跑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