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群匪几个月前刚刚吃过一场败仗,眼下最骁勇善战的内营兵马又被常思和刘崇两个人给堵在了井陉关一带无法出头,因此,留在外围的堡寨虽然数量不少,却谁都不是虎翼营的对手,直被杀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宁子明身为虎翼军中的一员大将,无论杀心够不够旺盛,也着实干掉了不少悍匪,立下了不少功劳。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一场强度不大的战斗,宁子明正在亲兵的伺候下更换衣甲。忽然间,有个陌生面孔的百人将走上前来。先对着他深深施了个礼,然后举起手中的令箭,朗声说道:“启禀宁将军,我家宁参军奉命解递一批粮草辎重给虎翼军,已经到了四十里外的杨家岭,唯恐途中有闪失,有请韩将军或者是您派兵马前去接应!”

    “宁参军,是宁,宁二叔么?他怎么来了?你稍等,我,我这就去,我亲自带兵去接他!”宁子明闻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脸狂喜。推开身边的亲信,立刻去召集兵马。

    常思麾下只有两个姓宁的,一个就是他,另外一个自然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后者数月前奉命深入虎穴,让宁子明无时无刻不担着心。此刻忽然闻听宁二叔平安返回,还押着粮草辎重前来交割,怎么可能不亲自前去接应?

    须臾之后,一个营头的弟兄集结完毕。宁子明抖动缰绳,带着大伙匆匆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很快,就看到了打着武胜军旗号的辎重车队。数以千计的大车,在旷野里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营盘。无数兵丁和民壮手持刀矛,立于大车之后,将临时营盘防备得泼水不透。

    “也就是二叔,即便明知此处距离虎翼军已经不远,却仍然如此小心谨慎!”宁子明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主动拉住了坐骑,命令麾下的指挥使带着队伍原地下马休息,然后自己徒步进营拜见长辈。

    没等走到中军帐门口,宁采臣已经主动迎了出来。远远地,就停稳脚步,肃立拱手,“卑职奉命为大军押运粮草,却劳宁将军亲自前来迎接,真是惭愧,惭愧!”

    “二叔,您何必这么说?”宁子明闻听,心里立刻浮起了几分酸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方面前,屈膝下拜。“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如果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当,打也好,骂也好,千万不要说这种生分的话,我,我真的承受不起!”

    “孩子话!这是军中,咱们得先谈公事,再论私交!”宁采臣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大声驳斥。随即,侧过头,对着左右一干文武下属说道,“你们几个,也都别都愣着。赶紧去准备,等宁将军和他麾下的弟兄歇息好了,咱们立刻就继续赶路!早点把粮草辎重跟韩将军当面交割清楚,也好早点儿回潞州覆命!”

    “是!”众文武下属不敢耽搁,答应着匆匆离去。

    宁采臣这才松开了手,继续大声跟宁子明寒暄,“将军远道而来,想必也是累了。且进我的临时营帐内喝杯清茶解解乏,然后咱们立刻就可以出发。”

    “二叔……”宁子明听了,心中好不适应。刚要再说上几句,猛然间,却看见宁采臣冲着自己接连眨了几下眼睛。已经到了嘴边上的话,立刻憋了回去。点点头,大步跟随对方走进了军帐。

    到了此刻,四下已经再无第三双耳朵。宁采臣才彻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拉着宁子明的手,低声解释道:“刚才不是二叔故意拿话挤兑你,乃是周围眼睛太多太杂。我这次主动请缨押运粮草前来,原本就不合规矩。所以在外人面前,就一定要装做公事公办的模样!”

    “二叔,您刚才吓死我了!”宁子明闻听,心中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抬起头,望着对方的眼睛低声回应,“我的姓氏是您给的,命也是您救的。如果连您都主动跟我疏远了,那我,我……”

    说着话,他想起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实,心中顿时又是一阵酸楚。

    “别说这种傻话了,叔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孩子!只是,只是有时候,必须装得跟你关系远一些,才好替你多解决掉一些麻烦!”多日不见,宁采臣心里头,此刻也是波涛汹涌。然而,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况且,你也不是没有亲人还活在世上,我这次北去替常克功行反间计,打听到一个消息,你,你父皇还活着。”

    第九章 血与水(一)

    “什么?”宁子明如闻霹雳,被震得接连倒退出四五步,直到后背已经顶上了帐篷壁,才艰难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采臣,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父亲还活着!

    自己在这世间被非孑然一身。自己有家,有父亲,虽然这个家早已残破不堪!虽然父亲的面孔,在记忆里无比模糊!

    自己只要偷偷潜往塞外,潜往辽阳,就有机会趁着辽国内政动荡的时候,将父亲偷偷救出苦海。

    可自己真的就是石延宝么?在相见的刹那,答案也必将水落石出!

    万一自己不是石延宝,而是另外一个人,自己该怎么办?将来去哪?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自己到底是谁?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将如何面对常思,如何面对韩重赟?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常婉莹怎么办?自己该如何面对两个人之间曾经的白首之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当得起她往昔情重?

    ……

    惊喜、迷惑、恐惧、失落,林林总总,千百般滋味,一并涌上了心头。令他刹那间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得头沉甸甸的,双腿一阵阵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慢慢细说!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尚无第三个人知晓。”见少年人状态不对,宁采臣一把拉住了他,将其硬拖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快速跑向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

    待再度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他才长长地喘了几口气,走回宁子明身边,用只有彼此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补充,“原本这件事,我应该晚一些才告诉你。一来免得你乱了方寸,二来也怕走漏了风声,对你……”

    前一段郭威写信来请常思帮忙用反间计除掉赵延寿,因此宁采臣和常府若干细作,都混在常家的商队中,偷偷潜往了塞外。而此刻契丹刚刚立国不久,国内各项法度都不完备。因此行贿、索贿,官员公然插手买卖,乃是司空见惯之事,从中枢到地方,谁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因此,安插在常家商队中的细作,很快就凭着口袋里的金银,跟契丹北院高官的心腹爪牙们打成了一片。每日迎来送往,呼朋引伴,喝酒狭妓,关系处得比亲兄弟还要亲近。

    作为常思派去的主力之一,宁采臣当然没落在任何人的后边。毕竟他出身于北地富豪之家,少年时纵情声色犬马,懂得花样丝毫不比契丹贵胄子弟少。再加上擅于察言观色,知道投其所好。故而比任何细作,都更讨贵胄们的喜欢。其中一个名叫耶律述的契丹北院高官,甚至起了惜才之念,差一点儿就将他举荐给辽国朝廷,当作汉地俊杰委以重任。直到后来听闻另外一名权臣早已为自家幕僚盯上了同一个空缺,才悻然作罢!

    官虽然没当上,然而有了这位耶律大人在背后撑腰,宁采臣在契丹贵胄当中就混得愈发如鱼得水。非但暗中打着韩家兄弟的名头,成功搬倒了赵延寿,还顺手探听到一个极为惊人的消息——大晋末代皇帝石重贵,此刻和若干家人就住在辽阳府。

    因为前一段时间耶律阮与耶律李胡争位的余波尚未结束,辽国内部动荡不已,眼下谁也没思念似再管这位晋国皇帝的死活。将石氏一家人丢在辽阳府城外的某处村落中,给了五十头羊,十几头牛和一片荒地,任其自生自灭!

    “我在回来路上悄悄打听过,此刻陛下身边,只有三名妃子,一个公主和十几个太监、宫女。”宁采臣做事非常谨慎,介绍完了自己找到后晋被俘皇帝石重贵的经历之后,立刻开始描述起一些对宁子明来说至关重要的细节,“两个皇子,齐州刺史和郑州刺史,都不知所踪!”

    “等等,二叔,你先等等!”宁子明挣扎着从座位上挥了下手,有气无力地请求。“等会再说,让我先缓缓,缓缓心神!”

    对方刚才最后几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宁子明听在耳朵里,却字字宛若响雷。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苏醒后,一张白纸般的傻小肥了。他在磨难中迅速成长,也在磨难中,不断地学习、了解,掌握,不断地加强着自己对身边世界的认知。

    前一个朝代叫做大晋,刘知远登基后,为了与南北朝时期的晋国区别,称其为后晋。后进末代皇帝名叫石重贵,因为不肯继续给契丹人做干孙子,而国破家亡。后晋皇帝膝下有两个嫡亲儿子,都是已故皇后张氏所生。一个被封为齐州刺史,名叫石延熙;另外一个,被郑州刺史,名叫石延宝……

    如果此刻两个前朝皇子都在石重贵膝下承欢,那自己就肯定与后晋皇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可眼下两位皇子都不知所踪了,自己若是还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恐怕跟前朝皇帝石重贵会上一面,就是最后的选择。

    到底去,还是不去?

    万一被契丹人发现了,自己还有几分希望,活着返回泽州?

    倘若自己真的是石延宝也罢,做儿子的不能对父亲见死不救。

    可如果见面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跟石延宝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将何去何从?

    ……

    军帐之内一片寂静,然而此时此刻,宁子明耳畔却仿佛有无数人,在哑着嗓子,大声呼喊。有人劝他不能忘记人子之义;有人则劝他将错就错,顶着石延宝的名字稀里糊涂渡过此生。有人冷笑着提醒他,对常思的承诺还没到期,此刻离开,将是对常思,对整个武胜军的背信;有人却大声告诉他,他留在武胜军中,对所有人都没好处;而离开武胜军,却可以让常思、韩重赟,以及常婉淑和常婉莹等所有人,肩上都一阵轻松。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认得和尚打伞?”

    “你不是石延宝,你怎么会用火炙法替韩重赟疗伤?”

    “你不是石延宝,你又怎么懂得用盐石水替那个强盗头子清洗肠胃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