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三步……从院子门口一直走到正房门口,每一步,他都走得不疾不徐。丝毫不像自家同伴赵元朗那样,恨不得插翅飞进屋子里去,“检验”礼物的成色。

    李有德等人在院门口看到了,愈发觉得小赵将军的身份和地位非比寻常,今晚无论花多少代价讨好他,从长远角度看,都有赚无赔。

    正堂内,专门安排有两名姿色不俗的丫鬟负责伺候贵客。见小赵统领长得高大英俊,气宇轩昂,两名艳婢的眼睛里头立刻就秋波盈盈。只可惜无论她们如何投怀送抱,小赵头领都毫无反应。仅仅在她们的伺候下随便梳洗了一番,就挥挥手,将二人如同苍蝇般赶出了房子外。

    “装什么假正经,你要真是个正经人,又怎么会祸害人家黄花大闺女!”

    “可不就是么?咱们又没指望一辈子跟着他!”

    两位艳婢受了冷遇,气得在门外咬牙切齿。然而,终究没胆子继续进去纠缠。带着几分期盼又多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怏怏去西跨院候命。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去远,背靠着门板的“赵光义”长长吐了口气,腿一软,缓缓坐在了地上。

    太危险了,今晚的行动,简直就是在悬崖边上耍拳脚,稍不小心,就得摔下去粉身碎骨!好在赵二哥江湖经验丰富,临来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也好在李家寨众人目光短浅,居然把自己的拙劣表现当成了心高气傲!

    “宁子明啊宁子明,你以后可少干点儿类似的事情。你根本不是这块料,如果不是赵匡胤兜得好,你有多少条命,今晚都不够往外搭!”背靠着门板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化名为“赵光义”的宁子明低声嘟囔。

    凭着七十几名未经过严格训练的陶家庄青壮,主动向李家寨发起进攻,无疑是飞蛾扑火。所以从一开始,柴荣和他们哥俩就没打算与李家寨正面交手。停在山坡上那群汉子,目的只是吸引李家寨上下的注意力。真正的救人重任,却压在了赵匡胤和他两个肩膀上。

    打着呼延琮的旗号,混入李家寨,取得李有德的信任,是行动的第一步。找到陶三春,将其带到安全处藏起来,则是行动的第二步。如果能偷偷在李家寨放起一把大火,令全寨老少陷入混乱,则更好不过。见到火光之后,山顶上的那群疑兵就会立刻变成正兵,趁着李家寨起火的机会一扑而下,彻底拔掉这个伙无恶不作的乡间豪强!

    第一步到现在已走得非常成功,李家寨从上到下,都已经相信了两兄弟是来自太行山。而第二步,宁子明心里头却觉得有点儿悬。虽然在酒席宴间,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按照赵匡胤的要求,装成一个风流公子。可“实战经验”方面差得太多,明眼人应该一望便知。

    整个宴会期间,他都没机会跟赵匡胤做仔细沟通,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涩,落在一众花丛老手眼睛里,居然被当成了高冷。一边想着今晚表现上的疏漏,一边心不在焉地朝卧室走。来到床边,信手扯开大红色的幔帐,耳畔忽然听到“嗖”地一声,有条长腿鞭子一样朝着脑袋抽将过来!

    这一下如果抽实了,宁子明肯定会当场断颈而死。好在他去年曾经在战场上与人厮杀数月,对某些危险情况的处理方式,在身体中已经成为了本能。两眼之间位置只是微微一麻,腰部就快速挑起,身体后仰,双腿同时交替向下发力,整个人如一根蓄满了力的竹篾般向后弹开。

    “狗呜——!”床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喝骂,紧跟着,又是“呯”地一声,有重物落下,砸得床身摇摇晃晃。

    宁子明双手交叉护住身前,确定偷袭者没有追过来。定睛再看,才发现有个修身长腿的美丽少女,被人像长臂猿般捆在了床上。两只胳膊和半边身体因为先前用力过猛,已经拧成了麻花型,唯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出来的左腿,却耷拉在床沿旁,痛苦地不断哆嗦。

    “陶……怎么是你?”宁子明又惊又喜,飞身蹿到床前,试图去解开绳索。谁料对方根本不肯领情,咬着牙,忍着痛,屈起膝盖上下乱踢,“滚呜呜,狗呜呜,呜呜,呜呜……”

    “我真是来救你的!”宁子明用只有彼此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解释了一句。随即,躲开对方踢过来的长腿,继续去解绳子。没等他来得及去接触另外一只脚踝,耳畔却又听见“呼”地一声,碗口大的膝盖直接撞向了他的软肋。

    “疯婆娘,你找死啊!”宁子明躲无可躲,右臂下垂,硬生生挡了一记膝锤,疼得眼前金星乱冒。不敢再给陶三春拼命机会,他身体快速下伏,用身体压住对方身体,大腿压住对方大腿,双手拉住绑在对方左手腕上的绳索,“别动,听话,我是来救你的,你再乱动,咱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第七章 尘缘(十)

    “呜呜呜,呜呜,呜呜!”陶三春嘴巴里堵着布,声音模糊不清。但是双眼当中,却写满了仇恨与怀疑。没等宁子明做更多解释,屋门外,已经响起了一大串七嘴八舌的声音,“赵统领,小人等在此恭候差遣!”

    “赵公子,需要帮忙吗?婢子可以帮忙劝劝小春姑娘!”

    “赵公子,小人在这儿,那丫头野,您可小心别被他给伤到!”

    “小春姑娘,你就别装了,赵公子那么英俊……”

    “滚!都给我滚远远的!老子该怎么做,还需要你们来教?”宁子明气得脸色铁青,扭过头,冲着屋子外破口大骂。“滚,全给老子滚!谁要是再敢听窗户根儿,老子明天一早,定然去李寨主面前,感谢他的盛情!”

    “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李顺和众婢女仆人齐齐答应了一声,吐着舌头转身。一个脸上的笑容,无比地淫贱。

    “跟你家李寨主去汇报一声,说他今晚的礼物,本公子满意得很。回去之后,自然不会让他白忙活一场!”一边控制住陶三春不准她继续挣扎,宁子明一边继续对着外边胡扯。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已经忙碌得满头大汗。

    “是,公子爷您先忙着,小人这就去!”李顺儿如愿以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一声,飞奔出去覆命。众奴仆婢女捂住嘴,一边偷笑着摇头,一边返回西跨院儿休息。

    外边的反应,无形中帮了宁子明一个大忙。陶三春听在了耳朵里,眉头轻皱,眼睛中仇恨和绝望,迅速变成了羞涩和茫然。

    宁子明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侧着耳朵倾听了片刻,终于确定外边脚步声去远。偷偷喘了几口粗气,低下头,用蚊蚋般的声音继续解释,“我是奉你阿爷和哥哥之托,前来救你的。我叫宁子明,上次跟你阿爷相遇时,报的名字是郑子明。你阿爷跟你说过我的事情,我不是坏人,否则也不会站出来跟强盗拼命。昨天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你要打我出气,也得挑个时候。眼下你我都在龙潭虎穴,先想办法脱身才是正经!”

    身下的人既没有回应,也早就不再挣扎,半闭着眼睛,脸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宁子明唯恐对方是在用故意示弱的方法迷惑自己,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偷袭。想了想,继续补充,“我可以给你先把堵嘴的布拿开,但是你得保证别乱喊。李家寨有两三百青壮,李家寨的外围,还有其他几个庄子派来的数百兵马。咱们俩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咱们俩先前的旧账,回去后你随便算。现在,我拿开布子时,你千万不要叫,否则我就只得再给你堵上了。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明白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陶三春的眼睛迅速睁开,拼命上下眨动。宁子明心中大喜,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抽出她嘴里的破布。

    “狗贼,姑奶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陶三春的嘴巴刚刚获得自由,立刻大声尖叫。宁子明惊得魂飞天外,正欲再用破布堵上她的嘴,却见对方又迅速将眼睛眨巴了数下,声音幅度一落千丈,“呜……偷瓜贼,你快起来,别压着我!”

    最后一句,声音比蚊子嗡嗡高不了多少。宁子明听在了耳朵里,却顿时明白了此女的意思。迅速翻身下床,脸、脖子和露在衣服外的双手,都红得如同煮熟的螃蟹。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他压低了嗓子,快速解释,额头上汗珠一粒粒往外冒。“够劲儿,过瘾,你倒是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第二句话,却又高又尖,荒淫透骨。

    “事急从权,我知道!”陶三春用极低的声音回应,随即声音也陡然转至最高,透着痛苦与绝望,“啊,狗贼,狗贼,你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娘——!”

    “小娘子,你就别装模作样了。你从了本公子,今后有享受不完的福气。你要是再叫,我就只好再把你的嘴巴堵上!”宁子明一边说着荒淫无耻的话,一边手脚麻利替陶三春去解绳索。

    陶三春羞得无地自容,却不得不故意叫喊着求饶,“饶命啊,公子爷。你饶了奴家,奴家今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您,呜……”

    “别叫,烦,真烦,你这个蠢女人!”宁子明狞笑着大骂,手上的动作,却与嘴里发出的声音南辕北辙。

    “呜呜,呜呜,呜呜……”陶三春装不下去了,只能假作嘴巴被堵,叫骂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无力。

    “啪”桌子上的香烛芯猛地炸开,跳起一团耀眼的火花,将屋子照得宛若白昼般明亮。单薄的衣服,横七竖八的绳索,还有少女玲珑修长的身材,在宁子明眼睛里头组合到一处,瞬间构成了一幅妖异的图画。

    有股湿热的冲动,瞬间在宁子明的脉搏深处涌起。他的身体僵了僵,两眼顿时开始发直。然而很快,这股冲动就被他的理智强行压服。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热辣辣的感觉,瞬间驱逐了心中的一切。

    “你,你怎么了?”陶三春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用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快速追问。

    “没事,没事儿!”宁子明摇了摇头,目光瞬间恢复了应有的明澈。双手动作加快,他解开绑在少女手腕上的绳索,随即向对方的右腿指了指,低声吩咐,“剩下的,你自己来。我去门口替你把风!”

    说罢,又扯开嗓子,对着窗外淫笑数声。一纵身,挑开门帘儿,逃一般返回了大堂。

    陶三春愣了愣,满脸困惑。宁子明今晚没有恶意,她已经分辨得清清楚楚。但宁子明的行为却充满了古怪,特别是刚才他自己给自己那巴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此刻,却不是纠缠于细节的时候。迅速活动了一下已经被捆得有些发木的手腕,陶三春干净利落地解开绑在自己右脚踝处的绳索。双足落地后立即发力,整个人如同树叶般悄然飘向卧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