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张元衡惨叫着栽下马背,浑身上下插满了雕翎。好在重金买来的青羌荷叶甲足够结实,避免了他被乱箭当场射死。但是,剧烈的刺痛,也令他惨叫着满地翻滚,鲜红色血浆顺着铠甲上的破洞四下乱淌。

    “救人,快救人,救张将军!”三皇子刘镐的嗓音已经变了调,从马背上猛地俯下身去,就打算把自己的好友张元衡拦腰捞起。

    这个动作,可实在太外行。没等他的手臂碰到地面,斜刺里,一匹死了主人的惊马,忽然疾驰而过。淌满了鲜血的前腿,正撞在他的肩膀旁。“轰”地一声,将他整个人撞得横飞而起,足足飞出了一丈多远,才又撞到了另外两名亲兵,跟后者一道摔成了滚地葫芦。

    “救张将军!”

    “救三皇子!”

    “救人,赶紧救人!”

    “救……”

    众亲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一拥而上,拉的拉,抬的抬,将三皇子刘镐和被射成刺猬般的张元衡从地面上抬起来,快速抬上另外两匹战马的脊背。然而,还没等大伙缓过一口气儿,“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渗人的羽箭破空声又至,第二波雕翎,又是数千支,再度凌空飞落,雨打麦田般,将刘汉军尚未成形的方阵,打了个七零八落。

    “别,别管我,结阵,赶快结阵。结硬阵,周贼的骑兵就要冲过来了!”生死关头,三皇子刘镐倒是不失男儿本色,狠狠抹了把鼻子里的血,瓮声瓮气地指示。

    他的指示相当正确,眼下结硬阵顶住对方骑兵冲击才是关键,他这个主帅的安危,已经无关紧要。更何况,他身上的铠甲足够结实,即便被流矢射中一两次,或者狠狠摔在地上,再被战马踩上四五脚,都不足以致命。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

    就在众侍卫七手八脚忙着救助他与张元衡的时候,对手的第一波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之内。

    整个队伍的最前方,身穿银甲白袍的小将高怀德狂笑着丢下手里的骑弓,俯身从马鞍桥处摘下银枪,三尺长的枪锋,笔直地指向了刘镐的帅旗。“弟兄们,跟着我杀!”

    “杀!”两千余高家军精锐齐声断喝,弃弓,挺枪,策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眨眼间,最后三十步距离,就被马蹄疾驰而过。雪亮的枪锋撞入慌乱的队伍,刹那间,血流成河。

    仓促挡在自家帅旗前的刘汉国将士,一排接一排被骑枪刺倒,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红色的血浆冒着热气从伤口喷向天空,然后化作雨雾四下溅落。一团团的雾气四下蒸腾,转眼间,就令绿树、流云和阳光都变了颜色,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红。

    中计了!刘汉国的大军中计了!小半个月来,他们取得的所有胜利,都是对手故意赠送。他们每多取胜一场,便朝陷阱里又多走了一步。今天他们从山区追杀对手追到了平原,对手刚好趁势收网,转身给他们致命一击。

    “护驾,护驾!”猩红色的血雾中,张元衡大声叫喊,涕泗交流。主阵尚未成型就已经被高怀德从正面冲垮,左右两侧,还有两支敌军马上就要发起进攻。此时此刻,即便神仙降临,也无法再带领刘汉军转败为胜。他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便是想方设法把三皇子刘镐平安带出战场,带着此人一道逃之夭夭。

    至于四下里绝望的惨叫,张元衡充耳不闻。那些都无关紧要,将领死光了可以从士兵中再提拔,士兵死光了,可以从百姓中强征。只要三皇子刘镐不死,他就有机会将此战溃败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再不济,也能保住性命。而如果三皇子刘镐死在乱军当中,他的哥哥张元徵再受信任,恐怕也保不住他。轻一点的下场是身首异处,重一点儿,恐怕老婆孩子都得受到牵连。

    “护驾,护驾,护驾!”四周围,众亲卫咆哮相应,用身体,结成一堵堵血肉堡垒。与张元衡一样,对他们来说,也是三皇子刘镐的性命,比此战的胜负重要十倍。

    数匹骏马急冲而至,马背上的骑手毫不犹豫地刺出长枪。张元衡身边的亲卫舍命扑上去,用胸膛顶住了枪锋。

    “轰!”最外层血肉堡垒瞬间崩塌,高家军骑兵用枪锋挑着数具尸体,飞奔而去。数名刘汉国亲卫红着眼睛补位,将崩塌的血肉堡垒重新补好,紧握兵器,满脸绝望地迎接下一波骑兵的到来。

    “别管我,大伙自己走。孤今天要战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给弟兄们抵命!”三皇子刘镐的声音,从血肉堡垒的最深处响起,带着困兽般的疯狂。

    太子之位,良将之名,还有父辈们追逐了一辈子的雄图霸业,就在半炷香之前,还曾经跟他近在咫尺。而短短半炷香过后,一切却都变成了梦幻泡影。

    唾手可得的胜利没了,费劲心机攒起来的队伍溃了,他辛苦积累起来的名声,他好不容易才从父亲心里抢到的位置,他……

    失去这些,他还拿什么跟哥哥争?争不过哥哥,还引起了对方的警惕,一旦对方走上皇位,他肯定会生不如死!

    与其今后受尽屈辱而死,还不如现在就死在战场上。至少,现在死了,会死得轰轰烈烈。绝望中,三皇子刘镐的眼睛,迅速开始发红。将手中宝剑高高地举起,策动坐骑,他就准备自己朝着敌军最多处发起决死一击,“别管我,孤今天要死……”

    “呯!”最初奉杨重贵之命提醒他小心敌军可能有诈的脑袋不开窍者之一,猛地挥落手臂,用刀鞘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砸得两眼一翻,当场晕倒。

    “留下几个人守住帅旗,吸引敌军注意力!我带着三皇子先走!”没等众亲卫来得及发怒,出手者已经将刘镐单手拎了起来,横放在了自家马鞍子前,“在下焦颂,乃是定州防御使帐下衙内军指挥。尔等若是没死,尽管来定州找我!”

    说罢,将战马一带,赶在下一波高家军骑兵杀到之前,迅速远遁。

    第二章 款曲(十三)

    “张奉、李素、王重阳,你们三个带领大伙儿守住帅旗!”见刘镐被焦颂打晕带走,张元衡立刻毫不犹豫地大声吩咐。随即,也策动战马,以最快速度逃之夭夭。

    “奶奶的,孬种!”

    “算老子上辈子欠了你的!”

    “呸!老子用得着你吩咐?”

    被张元衡点了名的三名亲卫将佐,骂骂咧咧地冲着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举起兵器,马头衔马尾围成一个三角形,将刘镐的掌旗官连同帅旗一道挡在了人肉堡垒的正中央。

    三皇子可以被人打晕了带走,张元衡可以临阵脱逃,而他们,却没资格跟着一起离开。他们是刘镐的亲兵,他们是刘崇亲手挑选出来,保护其家人的精锐。此时此刻,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坚守在原地,尽可能地保持帅旗不被对手砍倒,尽可能地制造自家主帅还在指挥战斗的假象,尽可能地将全军崩溃的时刻向后拖……

    如此,他们才能将自己人和敌军一起骗过,才能替三皇子刘镐争取更多的逃命时间!

    “轰!”又一伙高家军骑兵,擦着人肉堡垒的边缘冲过。雪亮的枪锋,带走十几具尸体,将堡垒削去厚厚的一层。

    他们的速度很快,配合也非常默契。一击之后,立刻远遁,根本不给对方还手机会。而坚守在帅旗附近的刘汉国亲卫,却无法利用起战马的速度。只能被动招架,努力自保。

    “轰!”第三波高家军骑兵疾驰而至,撞在人头堡垒的边缘处,撞出一个血淋淋的豁口。

    枪锋将尸体挑上半空,马蹄带起一团团血色泥土。人肉堡垒中,未被骑兵波及的刘氏亲卫们,被自家袍泽的血浆染得满身通红,咬着牙,苦苦支撑。

    “啊——”有几名胆子稍小的亲卫,终于无法承受死亡的压力,拨转坐骑,加入逃命队伍。还有数名刘氏亲卫,高喊着扑向了敌军,以期待尽快结束痛苦。但是,大多数亲卫兀自继续咬紧牙关坚持,咬紧牙关去填补被对手撞出来的缺口。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他们许下了承诺,他们愿意用生命去兑现。

    “轰!”“轰!”“轰!”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郭周骑兵冲来,将更多的尸体带走。每一波,都绝不恋战,一击过后,便策马冲向下一个目标。每一波,都令人肉堡垒向内坍塌数尺,缺口处,血流成河。

    很快,人肉堡垒的填补速度,便跟不上损坏速度。坍塌的面积越来越大,坍塌的位置越来越深,直到露出核心处,孤零零的帅旗。

    “刘镐在哪?说出来,饶你们不死!”高怀德恰恰带领着队伍的前锋部分兜转回来,隔着十多丈远,用长枪指着帅旗下满脸血污的张奉、李素、王重阳等,厉声喝问。

    先前他率队的进攻方向,稍微偏左了一些,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到刘镐的帅旗下,擒贼擒王。此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正确目标,却非常失望的发现,敌军的主帅,刘汉国三皇子刘镐,居然跟自己玩了个金蝉脱壳!

    “高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张奉、李素、王重阳三个,笑着摇了摇头,策动坐骑,飞蛾扑火般朝着高怀德扑了过去。他们不可能再挺过这一轮攻击,他们已经完成了替主帅争取逃走时间的使命。接下来,他们要用鲜血来捍卫自己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