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用力地敲打着车窗,明明暗暗天空不停地响彻着惊雷。

    把小孩儿做了紧急处理,从郊区青秋墓园一路载到市中心花费了季时不少功夫。

    一路上白雾茫茫,唯有来时那条路隐约能看到前方。直到到达诊所附近,周围一切才明晰了不少。

    这里是北城市中心最繁华北一路,虽然雨雾中仍不见人影,却逐渐能看出繁华而热闹模样。

    “嗯……”

    副驾驶上伤残病患发出了微弱闷哼。

    季时打开了车窗。方圆百米都有门店,把这伤员给专业人士明显要比交给他这个兽医好得多,于是他朝诊所前侧看去。

    从左到右:宠物洗剪吹店。花花美甲美肤店。和一个废品旧物回收站。

    头顶骄傲地冒着两个字:“专业。”

    季时:“……”

    他又朝后看去,是宽大美食一条街。只有在雾气尽头有一栋大楼一角,装扮在墙玫瑰鲜翠欲滴,隐约能看到“医院”两个字。

    可惜了,这也不是什么看人医院,这是北城最大私人宠物医院,名叫i宠。

    季时对它熟悉得很。

    i宠这几年几乎垄断了北城动物医疗,营销手段极佳,即使诊疗费翻到天价都趋之若鹜,做一次绝育手术最低八千八。

    宣传语曰:我们手术刀是法国著名工匠沃·兹基硕德做。

    想让你宠物有独一无二定制手工刀吗?那就快来i宠感受上流宠物社会吧!

    跟它隔着一条街季时诊所深受其害,于是他扫了一眼前后“专业门店”,把车上小孩给扛进了自己诊所。

    门口风铃发出“叮铃”响声。一只毛茸茸橘味团子从沙发上滚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到了季时脚边。

    地上洒落着散乱猫粮,食盆被打翻在地。这团球状物一爪子盖在食盆上,把可怜食盆又掀翻了一圈,才理直气壮地直起身,露出了半张大脸。

    是一只大胖橘。

    季时低眸:“你这熊孩子又给我造反。又不肯吃猫粮?”

    大胖橘张牙舞爪:“喵!”

    再一圈打翻食盆,牛逼地把食盆玩出了篮球感觉。

    这大胖橘是季时诊所唯一病患,症状就是上周骨折术后忽然食欲不振,唯有喂猫条和零食时候会吃一些。

    它倒霉家长孙小棋带它去了i宠看了四万四、准确来说是被杀了四万四猪也没找到原因,走投无路时正巧看到了跟i宠隔了一条街还有诊所,便把希望寄托在这里。

    仪器检查都很健康,季时初步判断是宠物心理健康问题,便提议把它留在这里观察。

    今天是第三天,这大胖橘症状仍没有改善,今天早上孙小棋给他打了电话,十分委婉地表示想儿了,明天想把小肥蛋给接回去。

    季时本想给那怪老头扫墓完回来再试着来一场心理咨询,但现在显然也不是时候。

    “一会儿再喂你吃饭。”他边说着边把小孩儿给扶进手术室,“饿了先去门口啃点仙人掌。”

    小肥蛋“嗷呜”一声,嘴里发出一连串愤怒男高音。

    小孩儿嘴里呜呜咽咽,把“不许走”和“不要走”翻来覆去地念叨。季时把他扶到软垫上躺着,雪白布单很快被血液浸湿,像白雪中绽开红梅。

    季时蹙起眉。

    窗外雾气散去了不少,但仍然不见人踪迹,也没有信号。他便放弃似把手机丢在一旁,转身去手术台里拿医药用具。

    可爱喵喵吐舌小绷带。

    大型犬与胖猫类专用止血钳。

    和……

    绝育专用手术刀。

    季大夫戴起了口罩,头上戴着医用灯,指尖捻着止血片,充分发挥自己兽医专业知识,给人做手术去了。

    小孩儿身上上上下下全是伤口,来时候只能粗略地包扎一下。如今绷带早就被染得殷红,季时将绷带解下来时候,早就和血液交缠在一起。

    不知扯下究竟是绷带还是血块。

    恐怖得吓人,比那刮骨疗伤比也差不了几分。

    “嘶……”

    小孩儿在梦中发出了吃痛闷哼,血色全无。但他也只是咬住了嘴唇闷哼着,一声不吭。

    “好了,乖,乖。”季时说,“很快就好了。忍一忍,醒了就给你吃猫条。”

    说完了他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过算了。

    他将绷带全部取下,又沾了酒精准备清洗一下血痕,好重新干净包扎伤口。

    而当他擦去了手臂上血痕,意料之中狰狞伤口却并没有出现,层叠怪异古装之下——

    白皙手臂上只剩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疤痕。

    狰狞、可怕,像是用刀尖划得支离破碎画像。疤痕可怖地分散着,但是……

    却没有渗血。

    像是刚刚在结痂一样。周围还带着血珠子,却只剩下了伤疤。

    季时一顿,又去擦他另一只手臂。

    一样只剩下了疤痕。

    而腰腹伤口也如此,小孩儿气息虽然虚弱,但比起刚砸下来时候却恢复了不少。逐渐红润脸上好像对他写了几个大字:

    季大夫,你太晚救我了。你要是再晚一点。

    我就要痊愈了。

    季时麻了。

    他小时候见过也听过不少怪事——毕竟那怪老头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天下有神、有龙、有妖也有人。

    有时候他被说得烦了,就反驳:老头子,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

    老头子笑出一脸褶子:我怎么不知道,神话里写得清清楚楚。来,今天老头子我就跟你好好说说……

    然后又开始反复读他手里那本泛黄神话书,说神兽,说神龙,又说神泉。硬生生把神龙和神泉两个不同物种读出了爱情故事感觉。

    后来,这总是乐呵呵老头子到头了。

    季时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努力睁着眼睛,挤着出笑容,把手里东西给他。

    他伸出了手,那手暴起了青筋,隐约能看到下方血管。又颤又抖,已经不能做一碗完整粥了。

    “这是我存了一辈子积蓄,”老头子说,“都给你。都给你。”

    季时接过了他手里东西。

    一个,那本泛黄神话书。讲了无数遍,已经听腻了。

    一个,是北一路一栋商住房房产证,两层楼。

    最后一个,就是那张商住房巨额贷款单。……大概几百万吧。

    季时:“……老头,你要我死。”

    老头子呵呵笑:“你是死不了。你血脉不凡,将来福运来时,一定要好好相待。有空去我墓前扫扫地,给个榴莲吃。你要不来,我那儿半年就长草咯。”

    “别瞎说,”季时说,“你还活着,赶紧呸呸呸。”

    老头子难得听他话:“好好。你这孩子啊……那我呸呸……”

    他第三个呸还没说完,就两眼一翻。

    没了。

    老头手颤巍巍地垂着,再没了动静。眼角还带着笑,朝着他方向,没说完话也说不完了。

    季时推了推他:“老头别装死。”

    糟老头没动。

    季时说:“别装死,起来。”

    糟老头还没动。

    外头锅子里还热着一碗白粥,到了点,汩汩地冒着蒸汽。也不知道这老头卧病在床,怎么有力气去煮饭。

    季时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把老头子那垂落手举起来,放在自己头上摸了摸。小时候他最讨厌这个动作,但他再想做时候,已经没人了。

    然后他就出了门,把老头子给葬了。

    火化时候,原处烟火迷了眼,昨天那碗粥早就冷成块了。只有桌上那破旧纸条还写着几个丑不拉几字:

    饭在锅里。人老了,煮太少了。你先吃,我吃过了。

    那大概就是季时第一次流眼泪了。他孤零零地坐在板凳上,心想,肯定是饭太硬了,啃得他牙疼,都流眼泪了。

    但这老头子虽然死很多年了,他说话季时也都听着,不然也不会每年记那傻逼一样“祥瑞”大事迹了。

    只是他虽然听得多、看得多,但多数都和神话有关。

    这小孩儿这样医学奇迹……

    他还真没见过。

    神话好歹算上奇幻事件,医学奇迹就是和科学对抗,季时深表怀疑。

    于是他把这小孩手上血擦干净,又抬起了一只手臂,打算近距离研究一下——

    “哐当!!”

    头顶吊灯,蓦然发出了剧烈颤抖。

    如遭遇了强烈地震一样,在乒乒乓乓令人惧怕摇摆之中明暗交错,最终毫无生机地全然湮灭了下来——

    刚才还是一片明亮浴室,转眼中被阴霾与黑暗所笼罩。

    窗外骤雨肆虐,紧闭窗门被风无情地吹开,凶狠雨水在狂风带领下倾泻入房,狠厉地似乎能将人脸完全刮伤。

    风雨和昏暗浴室从没有这么渗人过,比起渗人,给人更多是无尽低沉与威压。

    季时一顿,猛地站起身来。

    他伸手就去关闭那扇被吹开窗户,而在触碰到窗外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带着水汽室内,比狂风暴雨室外,还要冷。

    仿佛这狭窄空间中所低旋冷空气,并不来自于骤雨,而来自于室内。

    被吹开窗户,似乎也并不是因为狂风,而是……

    从内而外地被冲击而开。

    季时立刻回头。

    在他回过头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昏暗墙壁上,隐隐约约映衬着一个影子。

    不是他,却也不是人,不是物。

    影影绰绰,大得只能看到一个隐约形态。巨大而又深邃,仿佛穿梭过了盘旋山峰,而又溅起了汹涌而疯狂波涛。

    海浪卷入黑影中,墙上像一副被涂黑巨大画像。栩栩如生,甚至细致得看到了鳞片状影子,似乎只要用墨一点,便能让图中巨物翻涌而出,叱咤天际。

    季时几乎失了声。

    明明未有动静,可却像是经历了一场震颤。视野中充斥着巨龙身姿,耳边只有风声呼啸。

    朦胧中,像置身云中,被卷入云海。又置身海中,碧波环绕,再无其他。

    他在一片水光中,隐约听到了那老头乐呵呵念叨声。

    四海云水,翻云覆雨,腾云驾雾。

    “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其为……

    龙。

    福自天来,河清三日。

    升平祥瑞,兴,利万物,神龙——

    踏云而来。

    季时心中蓦然一紧。

    他视野只剩下白雾,而还未有时间让他细想,又冷又凉水流就忽然攀上了他脖颈——

    “哐当!”

    医药箱倒在了地上,他蓦地被从窗户上拽离,紧紧地禁锢在墙上了。

    下一秒,脖颈上水流就加紧了力道,窒息感顷刻涌来。

    一个虚弱却清冽声音骤然响起:“你是谁?”

    他声音拨开了云雾。雾中明明暗暗,却将人拉回了现实。

    季时眯起眼。

    死小孩终于醒了,一双眼睛澄澈而透亮,比起最初见到时候却多了份凌冽与杀气。他虽然气息稍弱,但气势却完全不弱。左青龙,右白虎,肩上……

    绑着宠物绷带米老鼠。

    小孩儿十分警觉:“为何本王会在你这里?神泉在哪里,你要做什么!”

    他嘴唇恢复了些血色,却又被他利齿咬出了血痕。

    手臂上本已经结疤伤口在他用力之下又渗了血,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季时眼睛,带来了无形威压。

    季时尽力想稳住他:“小朋友冷静一点。你刚刚才恢复……”

    小孩儿:“你是谁?!本王为什么会在你这里!神泉呢?”

    季时:“因为……”

    小孩儿:“你是谁?为什么……本王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神泉?!”

    季时:“听我说完。因为你一直不让我走,所以……”

    小孩儿:“说!本王为何在此,你究竟是何人!”

    季时:“……”

    季时喘了一口气,笑容满面:“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