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小龙王活了七百多年,第一次发现这世界的变化能有这么大。

    他不过是沉睡了几百年,怎么一觉醒来就变天了——科技的发展先不用说,毕竟这么久了,这些进步是必然的。

    但是。

    为什么。

    现在是白虎更受欢迎呢?!

    想当年……就,就几百年前的当年吧。那时青龙为首,天下苍生,听闻“神龙”,无不跪拜。百姓祈求风调雨顺,圣上祈求天下安康,龙王神殿是一座接着一座,颇为壮观。

    虽然白虎被封为战神,四大神灵皆被供奉,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差了远了。

    可如今……

    小龙王不开心地撇了撇嘴。

    他想,我才不在乎呢。

    当年给本王建的神庙那么多,每座神庙香火极旺,别说百姓每日去神龙殿祈福了,当朝皇帝王爷都每年来拜他。上山的人群排成了行,山上供奉神佛的香火缭缭,简直盛况。

    但是,就是这样,他都不在乎,也从不比较。

    他不像白虎那样,每看到有白虎神殿便来回蹦跶;也不像朱雀,见着了自己的神殿,还要欠揍地“哎呀,又来供奉我了啊”说一声;更不像玄武,见到了玄武神庙,还要絮絮叨叨地念一番,也不知道念了些什么。

    这些于神龙而言,太常见了。

    敖真想,自己这样都不在乎,哪儿还会、还会在乎那个凡人说什么。

    毛绒绒就毛绒绒嘛。

    反正就只有凡人喜欢,其他人还不知道呢。那么多人都供奉他,还会差凡人一个。

    小龙王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太高兴。

    他瞅着远处打滚卖萌的白虎,忽地又想到了不知多久的很久以前。

    那时候正逢元月,天上下着细雨,可江南的街巷却依然热闹非凡,华灯初上,写满的信笺被放在花灯中,随波逐流,顺着秦淮河畔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细雨渐落,长街短巷、亭台楼阁上却无不挤满了人。

    他被那人拉到了河畔,透过烟雨朦胧的河岸,看着莺歌燕舞的船舫,有些不自在。

    那人却笑说:“元月可是最好赏花灯的时候,你看人来人往可多热闹。对了,据说这日子里许的愿最容易成真,你不试试?”

    他说:“我?我有什么好试的。向来都是别人向本王许愿,哪有本王许愿的道理。”

    那人勾唇:“这倒也是。神龙受天下爱戴,刚才还听一旁的小姑娘说希望能见着神龙大人呢,恐怕没人不喜欢你。”

    花灯下,灯火如昼,照得那人有些朦胧不清。那总是喜欢带着些调侃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嘴角勾起,又平添了份温柔。

    大概是气氛使然,敖真忽地将心中的话给说了出来。

    他说:“其实,就算他们都不喜欢本王也无妨。我、我只要……”

    那人弯起了眼,在灯下看他。

    他别扭了片刻,本想将话咽下,可对上那人的双眼,他又鼓足了勇气,悄声说:“其实我,我只要你喜……”

    ……

    ……

    “敖真?小龙王?死小孩儿?”

    如泉水般清冽的声音猛地将人拉回了现实。

    敖真嘴角微张,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他抬眸,四周的灯火都不见了踪影,没了烟雨朦胧的江南夜景,只有一片安静凄凉的草丛,寒风瑟瑟。

    季时站在他的面前,轻轻摆了摆手:“怎么了?想什么呢?”

    敖真:“啊?你是谁啊。”

    季时:“……”

    季时:“您爹。”

    这次是不是不用提醒,就十分地有礼貌。

    小龙王将“您爹”两个字反复地寻味了一下,脑袋里又折腾地把乱线给理清楚,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说:“凡、凡人?本王刚才是怎么了?”

    季时:“你站在这里发愣。本来该走了,结果叫你走也不走。”

    敖真问:“走?去哪里?”

    宋泠在一旁插话道:“小阎王,你失忆了啊?这会儿要回季时的诊所啦,顺便把白虎给带回去。哎这倒霉孩子,一会儿我还要处理一堆后事,这会儿有的忙咯。”

    小龙王终于想了起来。

    他想了起来,也瞬间自闭了起来。

    于是敖真一系列的自我安慰和催眠很快地失去了效果,放弃般的自闭去了。

    完了面壁前还对季时说了句:“你走你的,别管本王。”

    季时:“……行,知道了。”

    敖真:“别管本王。”

    季时:“没管你。”

    敖真:“千万别管本王,听到没,别管本王啊。”

    季时:“……”

    你这龙王为什么屁事可以这么多。

    他不想再跟这破龙王折腾,于是回头对着宋泠和白虎说:“我们先回去吧。宋泠,明月这里,可能要你解释一下了。毕竟敖真和白虎的事情……”

    宋泠立刻点头:“我这里会解决的。你放心。”

    季时应了声,低头对着小白虎道:“白虎,走吧。”

    “嗯!”小白虎崽脆生生地应了声,又想了想,奶声奶气道,“漂亮哥哥,你以后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白衍。”

    “我知道了,”季时笑说,“走吧,到诊所了给你吃好吃的。”

    白衍欢呼了声,迈着小短腿超前跑去了。

    敖真走在最后,虽然仍在自闭,但还是从扇尖儿变出了一股水流,汇聚在了小白虎身上,将自己并不多的神力分了他些。

    宋泠走在最前,季时走在白虎的前面。他刚没走两步,就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叫唤声。

    “嗷……”

    是白衍叫了声。

    而那小叫唤还没落下,就听到“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地了。

    季时和宋泠连忙回头看——只见一直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的小白虎崽被小石子绊倒,一屁股滚到了地上。

    小白虎崽有些委屈地呜呜两声,扑腾地站了起来。可他还没站稳,就踉跄了一下,又圆滚滚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肚皮向上,跟个乌龟似的不好翻腾回来,季时连忙上去帮忙。他一上前,便看到白衍白乎乎的肚子上,有一道不浅的口子。

    小白虎崽的肚皮很白很软,因此那伤口特别显眼。伤口里还滴着血,一旁的白毛被血渗透,看起来格外狰狞。

    季时忙道:“白衍?你的伤怎么回事?”

    白衍翻着肚皮,四只小短腿朝上,小声呜咽:“这是、这是跟棕熊打架留下的。那棕熊可厉害了,划、划了我一道。”

    季时弯下腰:“让我看看。”

    小白虎崽乖巧地翻着肚皮让他看了。

    伤口是不久前留下的,在他逃往假山时最严重。后来大概是敖真给他解了神力封印,又有神泉助力,现在已经恢复了些,只是仍有些触目惊心。

    宋泠有带个医药箱——这傻子带这个的初衷是怕被凶兽全军覆没,半死不活时还能自救一下,如今居然派上了用场。

    季时帮白衍做了应急处理。因为在林间奔跑,伤口的周围有些发炎,他用药水消毒时,小白虎崽痛得有些蜷缩了起来。

    白衍:“嗷……”

    季时:“痛吗?”

    白衍小声地应道:“还、还好。”

    但虽这么说着,小虎爪还是用力地握紧,毛团一样的身子也抖了起来。

    季时放缓了手里的动作,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虎崽的脑袋。

    他柔声道:“好了,不痛不痛了。来,我摸摸头,是不是好很多了?”

    他的动作很轻,可摸得小白虎崽特别舒服。猫科动物本来就喜欢被摸头和揉下巴,白衍也是。

    可这几百年来,敢碰他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揉揉头什么的了。

    白衍忽然又有点想念起自己还是个白虎崽的时候了。

    而不是那个打个哈欠,就能掀了半边山的神灵白虎。

    但他想。

    管那么多。

    老子才三岁。

    老子就是白虎崽。

    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的那种。

    于是白衍十分厚脸皮地嗷嗷叫了两声:“漂亮哥哥,再摸摸头。”

    敖真:“……”

    你要不要脸啊?

    你这破白虎都几百岁了,比我还大,你在这里装虎崽宝宝让季时磨头,你要点虎脸行吗?

    季时倒是没什么感觉,一边包扎,一边继续揉白衍的脑袋:“好了,别怕,一会儿就包扎好了。”

    小白虎崽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顺便还不要脸地抬起头,朝着小龙王哼哼两声。

    敖真:“……”

    敖真:“凡人,你怎么这样。”

    季时:“……我怎么了?”

    小龙王的语气酸溜溜的:“那破白虎才受那点轻伤,你就摸他的头。当时我下凡时受伤那么重,你都不摸我的头……啧。”

    季时:“……”

    季时想打人。

    他想说,我想摸啊。我不是想摸你头还想摸你龙角角的吗?是你自己不让我摸啊!

    而且不仅不让他摸,还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现在在这儿跟他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季时说:“我要摸啊,你不是不让我摸吗?”

    小龙王十分理直气壮:“那本王不让你摸你就不摸吗?你可以自己上手啊。”

    季时:“……”

    小龙王:“怎么样?”

    季时:“……”

    季时:“不怎么样。闭嘴吧你。”

    敖真又自闭地面壁去了。

    季时帮白虎把肚子上的伤口给消毒完,又包上了绷带,算是应急处理完成了。大概是摸摸头起了奇效,白衍也精神了些,走起路来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正常行走了。

    白衍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因此宋泠特地带他们从后门走,把白虎给包了块布,鬼鬼祟祟地开车送他们回去,丢在门口就跑。

    全程还带了个口罩和墨镜,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小龙王开了诊所的门,季时刚踏进诊所,他怀里的小毛毯就动了一下——白虎飞快地从里面跳了下来。

    他在四周欢腾地转了一圈,有些好奇地参观圈诊所,最后在季时脚边打着转,开心道:“漂亮哥哥,这里就是你的诊所吗?”

    季时点头:“等你恢复了,我再好好带你看看。还有我叫季时,不用叫我……那个什么。”

    小白虎清脆道:“知道了,漂亮的季时哥哥。”

    季时:“……”

    敖真把诊所的玻璃门锁严实了,便插入了他们中间:“凡人,你今天有点累了,先去休息吧。白衍。”

    白衍嘟囔:“干嘛。”

    敖真十指向上,手心中多了一把折扇。他握住了扇柄,轻轻摇了摇折扇:“和神泉感应一下。”

    白衍这才抬起了小短腿,跑了过来。

    他伸出了自己的小虎爪,按在了那把折扇之上。从他的小虎爪中,有什么力量正在缓缓地流出,最终在空中化散开来。

    敖真手里的折扇上,隐约浮现了图案。

    那是一张图腾——天地四灵的图腾。左上方的青龙腾与左下方的白虎腾隐约泛着一丝金光,而在他们中心,如泉水般的图案正泛着微弱的光芒。

    蓝色的微光,像是深海的珍贵明珠,可却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灰,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而图腾的右上方与右下方,两个图腾都黯淡无光,了无生机。

    白衍叹了声气:“你是最先找到我的?朱雀和玄武呢?”

    敖真摇头:“我的神力不足,很难感应到他们在哪里,而神泉的力量这么微弱,他们也感应不到神泉在哪。”

    白衍说:“能找到一个也是好的。至少现在神泉恢复的速度加快了些,如果朱雀和玄武中有一人有些神力,说不定就能感受到了。”

    敖真“嗯”了一声:“但愿如此。”

    白衍舔了舔自己的虎爪,难得安慰了他两句:“敖真,你也别太担心。朱雀说不定还能真能找到我们,毕竟他……总之,如果真能如此,那个不靠谱的老龟估计也能找到了。”

    没有了神兽,神泉无法被修复。但没了神泉,神兽们的神力也难以恢复。

    敖真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神泉的修复速度几近停滞。如今白衍的到来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这短期内,神泉的修复肯定会加快步伐,而他们的神力也会继续增长。

    想到这儿,敖真的眉间稍微舒展了开些。

    他点了点头:“总之,神泉既然又再度修复,我们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只有恢复了神力,才能做其他事。”

    “嗯!”

    白衍应了一声。他感受着神力的注入,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蹦蹦跳跳地扑腾到季时的脚边了。

    他欢快地说:“漂亮哥哥,你等等我。等我这几日多吸取了些力量,我就可以变成真身啦!”

    季时:“……”

    季时:“你真身……指的是人,还是毛绒绒啊?”

    毛绒绒……虽然大白虎没有小白虎来得好。

    但是大白虎好歹也是大毛绒绒,虽然不能抱在怀里rua,但平时靠着也还可以。

    谁知白衍却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当然是人啦!虎虎太不方便啦!季时哥哥要等我变成人哦!”

    季时:“??”

    白衍的话音刚落,敖真也摇着把折扇走了过来。

    神泉修复速度加快,小龙王此刻感觉自己神力大增,十分舒适,于是他也来到了季时的面前,很是神气地抬起头。

    “我也是。”

    小龙王说:“这个小孩子身体太不便了。等我这几日多吸取了些力量,说不定就可以长久维持真身了。”

    语罢。

    他和白虎对视了一眼,然后十分愉快地抬起头。

    ……

    对上了季时的视线。

    一龙一虎一人。

    一虎眼里写着三个大字:等我哦。

    一龙眼里写着三个大字:期待吧。

    一人……

    季时:“……”

    季时十分真诚地看着他们:“别了。我求求你们千万不要。”w,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