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陆长远却是越听脸色越难看,齐元泰他们倒是喜怒不显于形,只是眼神之中似乎有些躲闪。

    “不过……”

    葛六正说着突然停了下来,面色也从喜转悲,眼眶一下变得通红起来,好似出了大变。

    宋襄公一惊,失声道:“怎的?”

    葛六掩面蹲下地,痛声道:“胡大哥战死了!”

    “什么?”宋襄公愕然万分,难以置信道:“胡全死了?怎的死了!”

    “胡大哥是叫鞑子……”

    葛六便又将胡老大战死经过说了一遍,内中却是掩去太平营连番险境,险遭覆没之事,只说胡老大是被清军暗箭所伤,免得陆长远他们从中窥出太平营虚实来而有异动。

    “大哥死后,周兄弟叫人寻来棺材装了,又亲手将大哥尸身缝了,说一定要将大哥带回罗定来,这会棺材还在半路,怕明天就能回城了。”

    “唉,周兄弟仁义啊!”

    宋襄公长长叹了口气,扶葛六起身,在那用袖子抹了眼泪后,转身对陆长远、齐元泰他们道:“春耕之事就议到这吧,你们各家回去好生与百姓们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种下庄稼才有粮食,否则,下半年城中可就要落饥荒了。”

    “是,大人!”

    齐元泰几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陆长远也应了,随众人出去时却是不留心摔了一跤,边上人将他扶起后,眼角余光瞥见宋襄公正盯着他,不由一个冷突,慌慌张张就出了衙门。

    葛六见状,目露凶光朝宋襄公道:“宋先生,要不要把这些人?”右手做了个下劈的姿势。

    宋襄公哼了一声,摆手道:“不必理他们,大局已定,这些跳梁小丑翻不出浪花来,这会动手咱们人手还是不足,等周兄弟回来再解决吧,也稳妥得多。”

    说完,拉着葛六进了大堂,又令人去将赵四海叫来,详细询问了此战经过,得知周士相用俘虏和德庆绿营换了大笔粮食,还与德庆的绿营千总合谋发了一笔大财,宋襄公的心情顿时稍好,眼眶虽还红着,但泪水却是止了。

    赵四海还不知道胡老大之死,得知出征的弟兄发了大财,当即就是乐得合不拢嘴,等葛六将胡老大之死告诉他时,顿时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失声痛哭起来。

    待他哭了一阵,宋襄公便去劝他,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眼下出征的弟兄还在回来的路上,伤员也多,得赶紧安排人手去接,另一方面也要做好后营老弱妇孺的工作,得提前给这些人露些风声,免得队伍回城后她们不见自家男人闹出事来。该给的抚恤也要给,怎么给法都要事先定下。

    葛六也劝了一阵,将前营现在由周士相主持的事情也说了,赵四海对此没有意见,只说了句“周兄弟是好样的”。

    三人在堂中商量了一会,当下宋襄公便去后营,葛六则组织人手去迎接前营,赵四海则加强城中戒备,免得那些有异心的人得知此事后狗急跳墙,抢在前营回来之前闹事。

    第67章 回家

    葛六带往迎接前营的是这几日从罗定四周山中相继前来投军的难民青壮,人数有150余人,另外还征发了100名城中居民,他们携带了罗定城中全部的车辆——12辆马车、18辆驴车,此外便是人手一根扁担,两根麻绳。队伍是在距罗定还有四十多里的大湾与前营主力会合的,看到那一辆辆大车上满装的粮食,葛六带来的青壮们爆发出欢呼。

    有前营的士兵将从清军身上扒下的衣服用长矛挑着向那些青壮炫耀,也有的则将刚发的长刀不停的拔来拔去,好让那些青壮们看得真切些,至于那几杆缴获的绿营旗帜更是早早的就插上了马车。看到这一幕,再想起从西河渡出发时那些清军俘虏哭着脸请求发一根裤带时的样子,周士相不禁莞尔一笑。

    太平营在德庆做的一切都很彻底,不仅扒光了俘虏身上每一件衣服,甚至连尸体上的衣服都被扒了下来,至于刀、枪、剑、矛更是一件也没落下。可以说,凡是能用的东西,哪怕一根布带子都被士兵们捡了回来。

    周士相更是用银子跟唐三水折买了不少物资,铁锅就有百十口,盐巴和菜油更是买了不少,虽然知道唐三水给出的价格不公道,超出市价很多,但周士相并没有讨价还价,而是带着满面笑容全买了下来,那爽快劲,喜得绿营那几人巴不能再和他做上几桩买卖,这种傻子不宰宰谁!

    不过几桩买卖下来,周士相已然明白唐三水这个千总看着胆小怕死,其实很聪明,不过这聪明劲不是用在对付敌人身上,而是用在了如何发家致富上面。唐三水不但以明军攻城为名恐吓诈了县衙一大笔银子,还借刀杀人吃了那些逃难大户,更是变着法的将太平营也给算计了。原先周士相算着唐三水若是合作,怎么也能赚上两千两银子,可现在看来,恐怕两千两只是唐千总趁着这次“明军”进攻发的大财的一笔零头。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唐三水也是人才,知道如何投资,也知道如何规避风险,更知道如何提高利润,放在后世,绝对是名成功的商人。最起码,化危机为财富,遇到机遇就牢牢抓住,打死也不松手的本事令周士相佩服不已,不过佩服的同时自然有些不甘心——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借自己的势发了笔比自己还要大的财,这心里能舒服?

    可不甘心有什么办法?

    唐三水缩进了德庆城,打死也不出来,交易和买卖的都是他的手下,而以太平营眼下的实力还真拿他没有办法,除非德庆城再出一个三水兄合作一把,不然,就是天高皇帝远任他快活了。这会唐三水就是站在德庆城头骂周士相祖宗十八代,周士相能做的除了回骂外,也就是干瞪眼了。

    挨宰就挨宰,相对收获而言,些许的不平衡根本算不得什么。对于物资极度匮乏,又没有完整后勤补给链的太平营而言,从敌人手上获取资源是唯一的办法,而与绿营内部这种如唐三水般的官员做买卖似乎也是一种手段。两者相较对百姓的掠夺明显更符合太平营的利益,也是周士相更倾向的手段。

    试想,如果没有吃,没有穿,有敌人自动卖上门;没有刀,没有矛,有敌人给我们送,这种画面在脑海中可是十分美妙的。

    当然,想拥有美妙的画面,前提就必须是太平营拥有、或伪拥有足够恐吓敌人的力量,如果没有这种力量,再好的生意伙伴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周士相回到罗定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力量真正的凝聚成形。

    ……

    队伍当晚就在大湾过的夜,次日天未亮便启程上路,彭大柱领人押着马车在前面,葛五带着伤员在中间,周士相则带着邵九公领了四队兵在最后面垫后。陈默领的死士营则被看管在中间,在各个好似牢头一样的打手监督下不情不愿的向着前方行进。

    沿途差不多每隔一个时辰就有罗定城中派来的信使抵达,然后带着满腔的喜讯又兴匆匆的赶回罗定。

    三个时辰后,队伍终是在夕阳余光下出现在罗定城门前。

    “回来了!”

    望着那有些残缺的城墙,周士相很是感慨,几天前出发时心中是忐忑不安,几天后回来时却是如此轻松。只是,曾经并肩南行的同伴如今却不在了许多人,这不能不令人伤感。

    “大哥,咱们到家了!”

    葛五、彭大柱、秃子等人一齐走到胡老大的棺材前,齐刷刷的跪下磕了几个头,然后几人一起换了缟布,齐用力将棺材从马车上卸下,然后扛着向城中走去。

    几十个士兵将早先城中派人送来的纸钱抓起向天空扬去,随着纸钱的一片片落下,队伍的气氛立即变得沉重起来。

    “大哥!”

    赵四海跪在城门前,向着缓缓抬来的棺材嚎哭起来。

    宋先生没有喊出声,只怔怔的望着棺材,心头堵得不行,鼻子也越发酸人。久久之后,他长叹一声。

    周士相本来是不愿将胡全的棺材接进城,而是与那些阵亡士兵的尸骨一起直接埋在城外的,毕竟这次是大胜回来,而且收获很大,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向百姓更好的展示太平营的力量。

    可宋襄公他们却主张一定要将胡老大接回城,阵亡士兵也接回城让他们的亲人见上一面,然后再安排下葬。这个顺序的颠倒让周士相不能不担心对士气的影响,会冲淡胜利的喜悦,可他不好反对,毕竟这是大樵山一众老弟兄都赞成的,他这个“外人”若是反对,对他在这帮人心中的地位会有影响,故而也就同意了,只能寄希望于对阵亡者家属的抚恤能够冲淡他们对太平营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