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好走,大伙都看仔细了,别摔下沟里!老人孩子走中间,男人别抢道!”

    “都别挤,别挤,前头有车陷在坑里了,大伙停一下,帮把手!”

    “谁要是再乱动的话,就拖出来绑了!”

    “……”

    几乎每隔一里地,都有几个身上穿着黄色军装,臂上系着红绸,头上戴着毡帽,手上拿着削尖竹子的男人站在高处指挥着队伍前进,他们不时大声为队伍打气鼓劲,又不时将前方传回的消息告诉后面的人,看到人群因为拥挤而停滞不进或有人因为抢道而乱了队伍秩序时,他们总会第一时间拿着竹枪赶过去。这些人的存在,使得前后拉了足有二十多里地的后营能够缓慢的向前移动,虽然移动的速度极慢,但依然在移动。

    营民们管这些人叫保安队,从罗定出发的这一路上,要不是这些保安队员,恐怕大多数人很难坚持走到这里。因为正是有了这些保安队员,他们才能随时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同时他们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后面的人挤下山沟,因为这些保安队员是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保安队员会清楚的告诉他们到哪里可以休息,又到哪里能吃上饭。休息和吃饭对于茫然不知自己究竟要到哪里的营民而言,绝对是天大的事。只要自己能够知道何时可以休息,又何时可以吃饭,即便这一路走得再辛苦,营民们总是会咬牙坚持下来的——希望,就在眼前。

    而对于保安队员的凶狠,营民们也能够理解,毕竟他们也知道队伍不能乱,要想不被清军追上,他们就得走得更远。若是因为那些不晓事的人而耽搁了队伍前进,到时,付出的代价可就是大伙的脑袋了。

    充当保安队员的都是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人,这些人因为年纪原因而未被收入前营充为战兵,但让他们跟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样呆在后营中也太过浪费人力,所以为了尽可能的利用现有人力,让每一个人都在太平营中发挥他的作用,周士相建议宋襄公将这些男人组织起来编为保安队。

    保安队的职责和后世一样,就是维持治安,具体到行军路上,就是保证队伍的秩序。

    前营的战兵加上工兵营一共才1300多人,兵力的不足使得周士相难以从中抽调人手去帮助后营的转移,并弹压有可能发生的骚乱,故而利用后营现有人手组建保安队就势在必行。此建议得到了宋襄公的极力赞成,因为他也需要有一支半战兵性质的力量在手中,以便能够应对行军路上的重重困难和突发情况。

    宋襄公现在手中有一支现成的武力,那就是试百户赵四海手下的150个士兵,可这支力量却承担着公库安全,轻易不能调用他处。而那200个库军都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和十多个少年,名义上他们是叫库军,听着好像是一支军队,可实际上不过是些搬运工和杂役夫子,因此难以将他们充任半军事武装保安队员使用,而且公库也离不开这些库军,那大车小车装载的钱粮和财货还指望他们一路推到香山县去呢,没了他们,谁来推车?

    原本在出发前周士相和宋襄公并没有考虑到转移路上队伍秩序这个问题,可在队伍出城才几里地后,二人就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故而周士相刚刚提出自己的想法,宋襄公就将命令传达到了各营老处,很快,一支只有120人的保安队就急匆匆的成立了。

    宋襄公要求周士相给保安队员配发兵器,可周士相这边前营的兵器都不全呢,哪里有刀枪配给保安队员,不得已,只能叫人在山上砍了竹子削成竹枪供保安队员使用。好在,保安队存在的目的只是维持队伍的秩序,并不需要他们和前营一样上阵杀敌,所以他们使用什么样的武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够起到震摄营民的效果即可。

    周士相私底下以为,这120人的保安队就是只纸老虎,可现在这只纸老虎却大大的帮了他的忙。

    宋襄公特意让后营多停留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周士相和他对保安队进行了强化集训。一个时辰后,120人的保安队员以5人一组,分成24队开始了自己的使命。

    保安队投入使用后,很快就收了效果,在这些穿黄军服,戴红绸的保安队员指挥下,原本乱糟糟的队伍立时就变得有秩序。

    看到保安队的确有作用后,周士相难免心有所动,考虑日后前营将随时随地与清军交战,而一旦发生战事,以前营单薄的兵力是难以腾出手帮助照顾后营,所以后营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和造血组织能力,否则一切都要依靠前营肯定是不行的。

    用现实的话讲,周士相想让后营有独立能力,说难听的话讲,就是他不想后营拖前营的腿。

    保安队将来一定要扩大,要有保安大队、保安中队、保安小队,如果有了可以安身的地盘,那就是府保安大队、县保安中队,镇(村)保安小队。

    有了实力,还可以加强保安队的训练,装备,使得他们也能单独应对小股清军的进攻,在前营大部队作战时也能提供支援。时机成熟,更加可以将保安队员作为前营的兵源补充。

    将这一设想牢牢记下后,周士相将后营托付给了宋襄公,他则领着前营赶往南进路上的第一颗钉子——新兴镇。

    新兴镇隶属肇庆府,地处云雾山区南端,是肇庆府的门户所在,因此虽是镇子,但却驻有一个外委的把总,手下有一汛300名绿营兵。

    拔掉新兴的绿营兵,太平营即可沿新兴江北进肇庆府,又或向东南进军周士相的故乡所在新会县。

    第93章 正黑旗

    新兴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条连通东西的青石板路将镇子串在一起。沿着这条青石板路,大大小小开着数十间铺面,茶馆、酒楼、车马行这些只能在县城中看到的店面竟然也有几家。

    新兴虽是镇,毕竟是肇庆府的门户,其地四通八达,乃云雾山南端的首要交通之地,精明的商人自然不会放过这块宝地。这年头虽是乱世,但是世道再乱,只要还有人活着,吃喝拉撒穿上就有生意可做,加上新兴镇乃交通要地,自然而然各类买卖就比别处多了许多。

    不过这大白天的,往日人潮涌动的青石路上却没几个人走动,那些店铺也多是上了门栓关了门,只一家酒楼和一家布行还开着门。

    酒楼里有几桌生意,却是绿营兵们在吃喝。酒楼的宋掌柜抄手坐在二楼的一间包间,一边饮着茶水,一边做着帐,丝毫也不担心那帮绿营兵们会吃饭不给钱。因为这家酒楼的东主就是这帮绿营兵的把总大人赵世玉,在自家把总开的酒楼里吃饭,有几个绿营兵敢活腻了吃霸王餐?

    和酒楼这边还算热闹不同,对面布行里其实并没有生意,两个伙计懒洋洋的坐在那里斜看着酒楼这边,宋掌柜从他们不时咽口水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两个家伙一定是馋了。布行的东家是肇庆府那边的,听说和知府大人有些关系,这才能盘下这间占地还算不错的铺子,绿营那边也有过交待,故而没人敢去布行撒泼。

    只不过今儿别家都关门歇业,这布行怎的还开着门,这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他家能有生意?看这两伙计的样子,许是齐胖子自个在睡觉,却叫这两个苦瓜蛋在前头撑着吧。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再说,这胖子倒是好闲心。

    宋掌柜想着,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骂了句:“这杀人催的。”然后将视线移向东边不远处的几根木杆,木杆上挂着几个笼子,里面黑乎乎的塞着一团东西。他没敢往笼中细看,甚至都没多瞧一眼就转过了视线,因为他知道,那黑乎乎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昨天夜里刚砍下的人头。

    ……

    新兴镇东面有一片荒野,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的地较其它地方差得多,种得庄稼收成极少,所以镇子里的人没人肯种这里的地,这么多年下来,这片荒野就慢慢成了乱葬岗了。

    这会,乱葬岗里正有十几个扎着辫子,穿得烂烂破破的男人正费力的在挖坑,坑挖了有七八个,一旁有辆牛车,车上面用草席盖着,不知道盖得什么。

    “大伙快些挖吧,早点埋了这帮死鬼,咱们早点回去。”

    镇子的里正李老全年纪大了,又常年有咳嗽的毛病,说上几句话就要停下使劲咳嗽几声,要不然,他恐怕就要吸不上气来一命呜呼了。

    挖坑的都是镇子里的男人,大半都是李老全打小看着长大的,所以对李老全很是敬重。李老全发话后,他们便一个个手脚都快了起来,这鬼地方谁也不愿多呆,这大白天的人呆在这里都碜得慌,里正说得没错,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去。

    很快,坑都挖好,李老全又点了几个人到牛车上去抬被草席盖着的尸体。

    被点到名的脸上都有些犹豫,但在李老全的注视下,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去抬尸体。

    有个年轻些的汉子走到牛车旁后,还跟拜菩萨一样喃喃说了一通,旁人见状,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也都和这些“死鬼”好生说了几句,直到李老全不耐烦的催了后,他们才将草席取下,然后将车上的尸体一具具抬下来,再然后一一放入已经挖好的坑中。

    抬下来的尸体都没有首级,他们的首级都挂在镇子东边的木杆上。人死之后连个全尸都没有,看着也真是可怜。

    尸体被埋进坑后,李老全又挨个看过去,最后长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不是没跟把总大人要过脑袋,可对方却是将他破口大骂,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墓碑肯定是没法竖了,这帮人都是被绿营以“通贼”的罪名杀的头,犯得是谋反的大逆,谁个敢给他们竖碑?也只能记下哪个坑埋得哪个,回头叫他们的老婆孩子偷偷过来烧些纸钱了。

    百般伤感之下,李老全准备带人回去,突然,他的身子却一颤,整个人一动也不动的停在了那里。旁边的人看着奇怪,也都顺着里正的视线朝东边的云雾山看云,只看了一眼,他们也像着了魔似的全停在了那里,他们看到有一面旗子正从远处向这边移动而来。

    待那面旗子离得近些后,李老全这帮人同时发现在那面旗子下面有好多穿黑衣服的人。这些黑衣人好像是从远处的云雾山钻出来的,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这帮黑衣人出现后,就随着那面旗子向前方前进,没有绵绵不息的号角声,没有声嘶力竭的喝斥声,也没有喊打喊杀声,就这么安静的跟着旗子向前方移动。不远处的镇子上,有眼尖的绿营兵也看到了那些黑色衣服的人。

    那些是什么人?

    所有人都在疑惑,不知道来得这群黑衣人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