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济度越说越慷慨激昂,他道:“我满洲威临天下,靠的就是祖制旧俗,子孙万代传下去便能子孙万代永保社稷江山。这是我们满洲的传世之宝,要是丢掉,就是金宝玉宝也是没用!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又要被人家夺回去,人家无需用弓箭刀枪,只这汉制汉俗,就会将满洲这一支上天的骄子、仙女的高贵后代淹没在汉人的大海里!……那时满洲可就真要完啦!”

    “胡说八道!”

    顺治实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喝起来。

    “皇上恕罪!”

    济度眼都不眨,立刻从坐垫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皇上就是杀了济度,济度一片忠心可对皇上,可对祖先!皇上以为济度不肖,济度甘愿领罪。只要皇上一句话,济度立即辞去议政,从此不问朝事;议政王贝勒大臣也可以全体辞职告退,受皇上处分。但是议政的制度决不能改!”

    济度的话让顺治气得牙痒,他知道济度不是说的大话吓唬他这皇帝,而真会摞挑子不干,一旦济度撂挑子,就会有一大帮人跟上来,不仅会使他这皇帝丢尽面子,还会使统一天下的大业付之流水,后果怕要更为严重!

    顺治心里打了个冷颤,没有勇气重提撤议政的话题。他强压住心里沸腾了似的愤怒,忍气用不大平稳的声音说:“那么,改内三院为内阁呢?”

    “禀皇上,明朝亡国,多半亡在起用文臣上,那是亡国的制度,决不可照办!”济度毫不犹豫的再次一口回绝。

    “王兄此言过分了吧!”

    顺治冷笑一声,鼻翼迅速翕动,眼睛忽大忽小,话几乎是一口气冲了出来,象质问似的声音又高又响:“当初先皇设立内三院八衙门,不正是参照明制?太祖时候有没有这些设置?”

    太宗皇帝设立内三院和吏、兵、刑、户、工、礼六部以及都察院、理藩院,人人都知道是仿效明制。济度有些哑口无言,但还是非常固执地说道:“禀皇上,太祖皇帝定下的国事合议制度,先皇并没有改动!”

    顺治勉强笑笑,道:“那么,王兄替朕谋算谋算,如果不撤议政,只改内阁呢?就如先皇那样,行不行?”

    济度微微一愣,马上意识到皇上让步了。他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另是一说了,可请议政王大臣商议。”

    “朕想撤议政,无非是因为国事繁忙,诸王贝勒大臣功高年老,理应安富尊荣、颐养天年,朕治国理政也可得速效之用。既然王兄等以为这是祖宗大法,不可轻动,朕也有从谏如流的度量。将内三院改为内阁,设殿阁大学士,其实也不过是畅通办事渠道,再说内阁规模也应与我大清国相称才好。”

    “皇上明鉴,济度以为内阁大学士比内院大学士多了一倍,又有学士、侍读学士等名色,其中汉人尤多,他们参赞国政,虽然学问高超,办事有才,终究非我满洲,不可付予高位重权,免伤我大清国体……”

    “王兄的意思是……”

    “济度思忖再三,殿阁大学士不应高过正六品……”

    “什么?”顺治吃了一惊,失声道:“内三院大学士还是正二品呢,殿阁大学士怎就不高过正六品了!”

    济度不动声色,依然恭恭敬敬地接着说下去,好象不曾被顺治打断过:“内阁不能与六部同级,大学士不能与尚书同品,免得内阁职权太重,有碍皇上理政治国。”

    内阁的殿阁大学士,在明制中是崇高的相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授大学士通常称为拜相、大拜,意思是皇上要礼敬、要拜托宰相调理天下大事。此刻,济度竟提出他们只能是小小的六品官!

    六部衙门里的员外郎是六品,各省司、道、府、州、县中,州官的副职是六品,拿员外郎和州同的品级加给文华殿大学士、东阁大学士,这实在不伦不类,荒唐透顶!

    顺治气得半晌说不出话,突然身子向后一仰,扬头放声大笑起来。

    顺治的失态令济度吃了一惊,抬起头:“皇上,你这是?”

    顺治笑得前仰后合,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在那大笑。

    济度默默站了一会儿,担心道:“皇上保重龙体!”

    顺治猛的停止大笑,瞪着济度,冷冷道:“去吧去吧!……朕没有发疯!你放心好了。”

    济度走后,顺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股暴怒烈火一样蹿上来,撞着胸膛,烧上头面,他象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武将,发出一声长长的、惨烈的嘶叫,抄起炕上那张花梨木的精致小炕桌,连同桌上的茶具、一套青玉文房用具,双手高高举起,狠命往地下摔去!不要说那些脆弱的器具,连小炕桌也散了架,木腿木条四处迸飞,吓得里外侍候的太监一个个合眼、闭嘴、低头,心里乱扑腾,真怕皇上迁怒自己,脑袋搬家。

    顺治大踏步出了暖阁,出了乾清宫。他走得飞快,不管不顾。御前侍卫和太监们一窝蜂地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又不敢靠得太近。快到月华门,顺治才放慢了步子,最后停在门边。他既不回头,也不动弹,冷冷地吩咐太监们道:“从今天起,朕谁也不见!奏本全送内院。向太后禀知,朕在西苑。速召汤若望来西苑虚白室见朕!”

    太监找到汤若望时,他正拿着一封从澳门送来的信发呆,写信的是他的老朋友——澳门天主教会的主教艾儒略。

    第348章 帝国主义

    艾儒略比汤若望大了10岁,二人一个是万历三十八年来华,一个是天启年间来华,前者现在是天主教澳门教区的主教,一直和汤若望保持着紧密联系。

    从前艾儒略的来信多是询问汤若望有关满清皇室对于天主教的态度,以及汤若望在北京这边对天主教发展所做的事情,同时也会将西方传来的教廷一些趣事告诉汤若望,因此每回接到艾儒略的来信,汤若望都会十分高兴,然而今天这封信却让他高兴不起来,并且十分的为难。

    艾儒略在这封信中一改从前对中国时局的含糊态度,明确的问汤若望,明朝政府在西南的政权还有没有可能将鞑靼人赶出中国,若是没有可能的话,则艾儒略必须马上向罗马教廷发回中国已被满清正式统治的情报,这意味着以艾儒略为首的东方天主教将再也不会支持那个在中国西南的明朝政权,也同时表明他们放弃了一直以来在明朝皇室身上所作的努力,连同那个被称之为“君士坦丁”的皇太子。

    感情上,汤若望对明朝还是很有亲近感的,当年明朝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和他的学生孙元化和他都有很好的私人关系,他还在明朝的皇宫中传播天主教,受洗入教的就有后来的南明永历政权的司礼太监庞天寿等人。当年他也曾替明朝督造过火炮,并口述有关大炮冶铸、制造、保管、运输、演放以及火药配制、炮弹制造等原理和技术,整理成《火攻挈要》二卷和《火攻秘要》一卷供明朝政府参考。

    因此,虽然明朝现在还只剩西南那么一小块地盘,哪怕清朝的皇帝将他如爷爷般敬重,汤若望还是不忍心就此抛弃明朝,他甚至还幻想过明朝的军队能够再次杀到北京来,可惜这个幻想从来没有实现过。

    上帝,我该怎么做呢?

    汤若望很苦恼,艾儒略信中不仅让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并且如果这个答复是不利于明朝的话,那么艾儒略希望汤若望能够利用自己的身份,说服清朝皇帝立即派谴军队消灭那支正在让澳门的西方人饱受苦难和折磨的明军,他们又叫太平军。

    “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噢,对,中国人管他叫秀才。不过显然这个秀才不喜欢西方人,甚至对读书人也很不喜欢,他总是喜欢骂人,用粗卑的态度接待葡萄牙人的使者,并且多次扬言要派兵攻打澳门,让澳门的西方人流干最后一滴血。事实上,这个年轻的秀才也的确在这么做,他们已经封锁关澳城墙两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粮食可以运进澳门,这使得很多人在饱受饥饿折磨,当中也包括很多孩子……

    圣保罗教堂的修士们也在饿着肚子请求上帝的祈福,神学院里的学生也都快没有食物了,我曾派人去求见这个不喜欢西方人的首领,我的人很明确的告诉他,我们是罗马教廷派驻东方的使者,我们肩负的是教皇的使命,我们是为和平和上帝福音而来,我们同时也得到了你们的朝廷尊重和认可,所以我们是朋友,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朋友。然而,我们的友善换来的却是对方的谩骂和粗暴的对待。天知道他是想的,他竟然称呼我们是帝国主义的打手和帮凶!

    天哪,帝国主义是一个什么样的词汇,又代表什么呢?我弄不明白,如果帝国主义是一个很不好的用语,那我认为,这个年轻的秀才才是帝国主义的打手和帮凶,他是那么的讨厌西方,那么的讨厌天主教,他是非常不友好的一个年轻人,他才是帝国主义者!……若是你已经选择,那就请帮助我,帮助澳门的这些上帝子民吧!”

    汤若望将信揣进了怀中,在太监的引领下去了西苑的虚白室。他到了后发现年轻的天子正在摆弄着什么,屋内的长桌上摆满了瓶、罐、玉钵以及烧杯、天平等用具,方桌上堆满了书,线装的《本草纲目》和几本精装的羊皮面德文书尤其触目。

    “玛法,朕正在制药呢。”

    看到汤若望过来,顺治很高兴,笑着招手让他过来看。

    汤若望笑着看过去,年轻的天子在试图把琥珀化在一种奇怪的液体中,不过他似乎没找对方法,干了这么久也没做出琥珀油来。

    在汤若望的指点下,顺治终于做出琥珀油了,他转而又去制珍珠粉。他没有让汤若望帮忙,而是自己查书研究,动手制做,不一会就做了出来,小心的用包装起来后,顺治笑了起来,指着这几包珍珠粉道:“玛法,朕估算每包珍珠粉要值十两银子呢!”

    “要是加上皇帝亲手采制的价值,我恐怕它不止一百两啦!”汤若望抚着卷曲的长须,慈爱地笑道。

    “是吗?”顺治显然很高兴,“我要拿一半孝敬母后,十包给皇贵妃,余下的都给玛法。”

    “谢谢你,皇上,上帝会奖励你的仁慈。”汤若望这时才摇摇头,叹息一声道:“自从四皇子被上帝召去后,皇上你可是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