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王大林就带着胡启立的几十个亲兵悄悄摸进了县衙,不等衙内那些营兵发声,便将他们统统砍杀。变故猝起,那些营兵至死也不明白为何督标要杀他们,一个个死不瞑目。

    等到住在县衙后的左清闻讯披衣出来时,手下人都已被督标的人解决。

    胡启立将自己要归明的事与左清明言,对方听后愤怒不已,但刀架在脖子上,也由不得他说什么。

    胡启立命人将左清和顺德知县吴尔远关押进牢房后,又让人将衙内血迹稍加清洗,王大林他们便带人埋伏衙中,只等顺德绿营的人过来。

    半个时辰后,葛明义领着几名部下到了县衙,却不见参政左清踪影,只胡启立和几个督标将领在,不由心中奇怪,再一看胡启立和那些将领看自己的古怪眼神,葛明义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立时就要往外退,后路却被杀出来的王大林等人给断了。

    “胡启立,你要造反吗!”

    葛明义怒火中烧,知道督标是要反水了。他手下那几个将领也是面色大变,知道不好,懊悔没有多带亲兵过来。

    “什么造反,我等本就是大明的兵,如今不过是重归大明。”韩朝宗一边说着一边提刀逼近葛明义。

    葛明义根本不惧韩朝宗,怒对胡启立道:“总督大人对你恩重如山,将督标交予你管带,你就如此报答总督大人!”

    “正因总督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所以兄弟我才决意反正,如此才能保下总下大人性命。”事已至此,胡启立脸皮倒也厚了起来,他从宋英那里知道李率泰没死,不过跟死了也没区别。

    “太平军已经夺了广州,我等若不反正,难道还有活路不成?……兄弟我替手下人谋条生路,有何不可?葛兄,不若你也随兄弟我一起反正,太平军那边肯定不会亏待于你。”

    胡启立试着劝降,若葛明义答应一同反正,他便更有把握守住顺德城。

    “呸,无耻反复小人!”

    葛明义恨恨的看了胡启立一眼,根本不为所动,咬牙说道:“要杀便杀,休得多言,葛某恨与你这反复小人为伍!”

    “说我们是反复小人?”韩朝宗一听这话不干了,喝骂道:“难道你葛明义不是反复小人!你别忘了,当年你葛参将做得也是大明的官!”说完把刀一扬,怒冲冲就要上前杀人。

    胡启立却抬手示意朝韩宗别急着杀人,冲葛明义冷笑一声,道:“葛兄,兄弟我再劝你一句,不要执迷不悟,尔今清廷在广东大势已去,咱们这些人吃的都是刀头饭,替哪家卖命不是卖?”

    闻言,葛明义笑了起来,嘲笑的望着胡启立:“胡启立,你若要降,自己去降便是,休要拉上我。平南王对我恩重如山,我只恨不能手刃贼秀才替王爷报仇,如何会投效于他!”

    “既然如此,就休怪兄弟我不念同僚情份了!”胡启立见葛明义油泼不进,也不再啰嗦,挥手喝令:“杀了他们!”

    韩朝宗和外面的王大林一听,顿时就要带人上前砍杀,葛明义却突然叫道:“胡启立,你真要降了太平军,你妻儿老小就是个死,朝廷断不会容他们再活着!”

    这句话问到了胡启立的要害,他本是洋外巨盗,弘光朝受抚为官兵,妻儿老小也随之上岸在惠州安家,惠州那边若是知道他降了明朝,还能留着他妻儿老小?

    胡启立面色急变,有些犹豫起来。外面的王大林见状,心中一凛,害怕胡启立临断不断,忙大叫提醒道:“大人,别再由于犹豫了,生死存亡,在此一搏。不杀葛明义,周大帅未必就会信了咱们是真心归降。再说咱们反正突然,清廷一时半会不知,惠州那边更不会知情,我们抢在他们前头接下大人家眷便是。”他是个光棍汉,没家眷可担忧。

    韩朝宗和另外几个督标军官也都是有家眷在清军控制区的,但这会由不得他们多想。韩朝宗咬牙道:“事已如此,大伙休要被他葛明义一句话所蒙,先动手宰了他们,尔后再想办法去接各家老小!若不然消息走漏,大伙谁都不能善了!”

    督标军官们听了,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不把葛明义这帮人解决掉,顺德城便拿不下来。自个命都顾不了,哪里还顾得上老婆孩子。

    胡启立也反应过来,视线缓缓落到不屈的葛明义脸上,猛的大喝:“动手!”

    第394章 滚雪球

    胡启立斩杀葛明义及其部下将领后,立即以参政左清名义通谕全城,自即日起全城军民一起归明。

    消息传出,顺德绿营大哗,然将领都被督标杀死,无人领头,绿营兵空有千余人却谁也不敢轻动,结果被胡启立的督标分而治之,只用半天时间便将顺德绿营控制在手。

    控制顺德城后,胡启立一边派人向太平军通报,请求太平军马上增援顺德;一边立即组织人手守城,以砖石堵死四门,又大开粮仓,允百姓协守者皆可入仓背粮,一时又得千余青壮上城协守。

    刚刚撤至龙眼乡左沟里的尚之信听闻顺德易帜,大惊之下立即就要率部夺回顺德,然汉军因家眷缘故无心作战,肇庆绿营副将唐三水又推脱军中缺粮,兵士吃不饱肚子,无有力气攻城。军心如此颓丧,尚之信也无计可施,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率部往三江口靠拢。途中,却有600多汉军脱营而出。

    ……

    广州,顺德易帜之时,周士相已初步完成广州城内兵马整合。

    广州城内的太平军一共有5300人,另有满州降兵156人,平南藩下汉军正黄旗降兵360人,又有靖南藩下来归汉军镶蓝旗2100人,佛山绿营兵1200余,南海营兵900余,原广州绿营余部700余,合计兵力10716人。

    这几部兵力中,以南海营兵和佛山绿营、广州绿营兵战力最差,因此铁毅等人建议将这些打不得仗的营兵裁撤,周士相却未纳此议,而是委佛山绿营守备王兆兴为佛山千户,南海绿营游击赵自强为南海千户,仍叫二人自领本部兵马即日返回驻地,同时又叫广州府王章钧选员接收二县,暂行权知县事,待宋襄公自香山前来组建广东布政使司衙门再行正式选官调任。广州营兵则是打散编入太平军充为辅兵用。

    此安排有纵虎归山之嫌,倘若王、赵二人领兵回返后又生了悔意,举兵再反,势必前功尽弃,他日太平军还要大费周折攻取佛山、南海二县,凭添无谓伤亡。

    邵九公、铁毅对这个安排都是质疑,周士相却道王、赵二人确是反复小人,但此等小人却有可取之处,现在太平军势大,短期内只要太平军不败,仍据有广州,他二人处于太平军眼皮底下,就是再有二心,轻易也不敢生动。

    这就好比一把宝剑悬在王、赵二人头上,虽明知握剑的主人眼睛盯得不是他们,四周又有无数仇人虎视于他,随时都会一拥而上,可只要这剑在,王、赵二人便只能乖乖呆着,不敢掉头反噬,因为这剑的主人哪怕再无力抵挡那些仇人,可却能轻轻一剌先要了他二人性命。小人都是聪明人,他们当然知道怎么做才能最符合自己的利益。

    周士相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如此,太平军虽然占了广州,可太平军的兵力却是十分有限,无法分出足够兵力四出去占领邻近府县,只能集中兵力应对尚之信的右路军,因此只得放这些降将归去,只要他们没有降清,便是阳奉阴违也须忍着,待解决了尚之信的右路军,广州附近再无威胁,那时才是太平军真正整合广州附近府县势力之时。

    尔今,便由得这些人狐假虎威,又或是心藏不轨去。此例等同那增城的胡明义,打着太平军旗号,行的却是他胡家事。耿继茂的右路军刚出广州,他便领人从增城逃跑,等到耿继茂败亡,才重新回来,大言不惭派人到广州来报捷,说是斩获无数。对此,周士相一笑了之,不与他计较。

    反清艰难,大的层面南明的整体势力远弱于清廷,小的层面,占据了广州的太平军虽控粤中核心之地,但四周却并无多少可用友军,东头潮汕、西头肇庆,北面的韶州都有数量不等的清军驻守,而太平军能动用的兵力却不足万人,其中可战之兵实则也就五六千人。这么点兵力苦守广州足矣,要想彻底解决广东境内清军,却是短期内不用想的。

    周士相能做的就是马上解决广东清军最大的一股机动兵力——尚之信的右路军,只要尚之信这路兵马再败,那太平军才能真正在广州立足,他才有能力在稳固广州的同时一个个的去收复被清军占领的重镇。若是现在就要一县一县派兵驻守,去和清军争夺,周士相打不了这仗,太平军也没这个能力。

    既然太平军自身没有能力马上去攻占接手邻近府县,便只能放手任用降将,放手去招抚清军,只要对方愿降,那就一概不问前罪,悉数委以重任,以便达成如当年李自成进军北京时那般——闯军一到,明军处处皆降;闯军一败,处处明军却皆反。

    局面就是这般弄险,周士相想要让广东的情形如闯军未败前那种滚雪球,他就必须保证自己不败,不然,这雪球就会砸死他。

    绿营兵降将可原任,降兵可原地驻防,汉军则是万万不行,这一点周士相却是分得明白。他将平南藩下和靖南藩下的汉军,一律打散编入太平军,藩下的军官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闲置看管,待解决尚之信后再行处置。能用的藩下军官则是领太平军,太平军的军官则是去领藩军,如此置换,最大程度避免藩将趁机作乱。

    接报顺德易帜,尚之信未敢攻城而是往三江口而去,周士相大喜,立即率领亲兵营、步军左营赶往顺德,委铁毅为广州留守,紧闭城门只待消息。

    铁毅要干的事情就是一个,守住广州,守住靖南王府,守住那些汉军的家眷。

    又派人快马回香山报信,叫齐豪率炮营往广州来,叫蒋和领后备营往顺德,令廖瑞祥组织各乡公所安置百姓回归,发展生产。宋襄公则领军帅府人员随炮营一齐前来广州,准备出任广州布政使司。香山的防务则由赵四海的辎重营接手。

    无论永历朝廷是否封自己为亲王,周士相都决意将广东军政大权完全控制己手,为此,他必须抢在永历朝廷知道消息前将广东布政使司及府县衙门搭建起来,如当年李成栋部将杜永和一般自行开印视事,逼使永历朝廷默认广东军政集周士相一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