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放心,有我第六镇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中抢走苏州城!”

    苏纳很高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没想到大帅如此信重自己,将这么一块好地方交给自己镇守,心中颇是感动。他是满州降人,身份在太平军中格外不同,但自投降以来,却不因其身份而受冷落闲置,反而一直委以重用,比之在满州那边一个天一个地,这让他更加的愿替周士相卖命。除了实在是无有退路之外,亦是士为知己者死。

    第三镇丙旅旅校裘国良禀称,清军营中有大量他们从江南各地掳来的妇女,请问如何安置。

    周士相想了想,吩咐裘国良:“问清那些女子家乡是哪的,有愿归乡的,你组织专人护送她们归乡,将人交到其家人手中。若是无家人的……”

    若无家人如何安排,周士相也真是有些头疼。从前在广州处置满州中的满州妇人时,他曾想将这些满妇嫁于军中士卒为妻,不想却遭到士兵们的一致反对,几无一人愿意领这些满妇为妻。最后不得已,只好通过广州府将满妇分到了民间,配给那些光棍为妻,由此出现很多“老配少”的情景。最后连民间也分不下去的则统一安排到了香山县,如汉人一般分给其田亩,命她们自食其力。听说有个祖父是老奴哈赤弟弟雅尔哈齐的爱新觉罗女人配了个叫张四的无赖子,若算起来,那张四可就是大清的皇亲了。

    将无家可回的女子配给军士为妻,这个显然是行不通了,毕竟这些女人都叫清军祸害得厉害,有些更是得了病,相当一部分恐怕以后也不能再生养。将她们强行配给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肯定是对部下的不负责任。士兵们提脑袋卖命,最后大帅却硬塞给他们一群残花败柳,这心里肯定是有怨言的。真这样干了,周士相也觉得不起这些兵。

    适应了心态的蒋国柱亦是提出一个担忧,便是那些有家能回的女子,恐怕最后也会有很多人入不得家门。

    周士相一怔,旋即明白蒋国柱指的是什么。江南之地不比两广、湖广,此地文风大盛同时,理学之风亦盛,对女子名节看得很重。有些人家开明,能够接回自己的亲人,但有些人家恐怕这会伤心,哭着闹着求太平军替他们救人,可太平军真要把人给送去,这些人也许就另一个心态了。丈夫会因为受不了亲朋好友、邻居们的指指点点而休妻,父亲亦会受不了耻辱而逼女儿出家,这还算好的,怕的是到时不知会闹出多少父(夫)逼女(妻)死的人伦惨剧。

    人救出来,最后却还是难逃一死,这肯定是周士相不愿看到的,而有些事亦不是官府介入就能改变的。至少,眼下周士相没有这个能力改变这个时代的某些固有观念。

    开明,是建立在一代代的教化之功,而不是一道政令就能实现的。

    蒋国柱献了主意,他道:“下官以为不妨将这些女人配于那些降兵为妻。”

    “配给降兵为妻?”周士相怔了下,思索这个法子的可行性。

    王辅臣在边上说这法子不错,他道:“谁做的孽,谁来受。”

    “也罢。”

    周士相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便吩咐裘国良:“就按蒋巡抚的意思办,当然,肯回家的先送她们回家,你让送她们回去的人也不要着急回来,观察几天,确认这些女人不会受家族所逼再回,若不然,将人带回,尔后配于降兵为妻。”顿了顿,又补一句“有敢阻拦的,视为通寇。”

    周士相又让蒋国柱出面安定城中人心,请医馆郎中去为那些可怜女人医治。

    次日,周士相准备回南京时,军情司送来消息,钱谦益正从常熟赶来。

    第802章 生死两茫茫

    刘文远是苏州附廓吴县的一个走街串巷的补锅匠,这人身世很是可怜,四岁时父母到隔壁太仓县走亲戚时叫清兵给围在城中杀了,打那之后,这刘文远便跟着驼背叔叔生活。六岁那年,这驼背叔叔下河摸河蚌想给侄儿补些营养时,不幸滑入深水区淹死。

    好心邻居帮着葬了他叔父后,刘文远便吃起了百家饭,经常是东一家喝碗粥,西一家嚼口锅巴,忍饥挨饿过一天。就这么着过了几年。一个远方的亲戚找来,见小刘文远实在是孤苦伶仃,便带在身边跟着学补锅的手艺,想着让这孩子将来也能有手艺傍身,自食其力。

    刘文远也确是懂事,认认真真的跟着这亲戚学手艺,凭着吃苦劲将这补锅的手艺学了下来。17岁那年,这远房亲戚出了点钱,替刘文远说了门亲事,盼着这孩子也能成家立业,把刘家的香火传下去。

    刘文远的妻子是乡下一佃农家的三闺女,相貌一般,但是和刘文远一样,因为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所以特别能吃苦,也懂珍惜。两口子勤劳持家,互相恩爱,日子虽然贫苦,但在乱世活下来已是不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成亲后的第三年,刘文远的妻子突然有了喜,这让刘文远可乐坏了,因为父母死在太仓寻不到尸骨,所以他便买了好多纸钱到驼背叔叔坟上烧了,愿叔叔在天之灵能保佑侄儿阖家平安,侄媳顺利生产。

    岂料,就在妻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时,不远的长江上突然来了金厦的海匪,说是去打江宁城。海匪在江上,又是去打江宁,该担心的是官府里的老爷们,刘文远一个补锅匠有何担心的,所以并未当回事。没多久,果然有消息传来,说是海匪在江宁城下大败撤走了。

    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个消息让苏州左近许多官绅老爷们皱眉,悔的肠青,却对刘文远这等贫民百姓一点也无影响,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就是换皇帝,也不碍他们挣钱养家。

    没过多少天,苏州城外就来了大清兵。这些大清兵带来了好多捆绑着的女人,说是通贼的女人。

    这些女人衣衫褴褛,哭哭蹄蹄,让人看着很不好受。刘文远远远看了一会,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回了家,将这事和妻子一说,妻子亦是难受,但又有什么办法,只能怪那些女人命苦。

    乱世之中,升斗小民,唯一能顾得上的就是自己了。

    刘文远和妻子同情那些女人,但仅仅是同情而矣,他们甚至都不敢在那些大兵面前痛骂一句,他们唯一想的就是这可怜的事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些大清兵进城后,一直没有事,除了每天都有人往军营那买女人,其它和从前并无两样。至于那些被买走的女人去了哪里,苏州城中个个心知肚明。

    刘文远依旧走街串巷,为东家补锅,为西家修刀。可前几天,城中的大清兵却突然开始抓人,这让刘文远吓坏了。

    大清兵只抓女人,他们将女人从家中拖出,然后告诉她们的家人,七天后带银子到军营赎人,否则这些女人就休想回家。

    邻居家传来哭喊声时,刘文远和妻子抱在一起,躲在柴房中。可是,他们却没能躲过噩运,柴房的门被砸开了。

    两个清兵将刘文远的妻子拖了出来,发现这是个大肚子时,那两个清兵发出狞笑声。

    刘文远的妻子吓坏了,在那惊恐尖叫。刘文远也吓坏了,他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乞求军爷放过他的妻子。那两个清兵却只冷冷摞下一句让他七天后带钱去赎人,便拖着刘文远的妻子往外去。

    刘文远上前紧紧抱住妻子,苦苦哀求,说他家没钱,可得到的回应却是清兵狠狠的一刀鞘。

    刘文远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院内空无一人,大门空洞洞的开着。

    刘文远急坏了,清兵要十两银子才能赎人,可他全部家当不过才三两。他想去邻居家借钱,可是一路走来,听到的却都是哭声。

    完了,妻子没了,家没了,儿子也没了,一切都没了!

    这几天,刘文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

    他去过大清兵的军营,但他根本进不去,他只能和无数妻(女)被抓的人一样,跪在军营外嚎哭哀求。

    然而,这并没有用。清军放言,不管是筹到银子还是没有筹到,七天后方能赎人。

    天可怜见,没等到第七天,南京过来的太平军突然进了苏州城,那些大清兵把辫子都割了,摇身一变成了太平军。

    太平军好,比大清兵好。

    军营那边有消息传出来,太平军命城中百姓去军营领回自家亲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刘文远难以置信,他一下有了精神,他飞快的跑向军营,他要接回妻子。但他走近军营中的时候,却被眼前场景看得呆了。

    到处都是衣衫不整的女人,有的甚至一丝不挂,她们大都眼神空洞,无有生机。一些女人在亲人的怀中嚎啕大哭,哭得叫人心碎。

    刘文远也落泪了,但他更担心,他到处疯找自己的妻子。在找了半天无果后,他来到了太平军在营门摆的一张桌子前,报上了妻子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