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阿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中军兵马比自己多得多,怎么就会败了!

    他打马截住逃过来的正黄旗副都统雍贵,大声问他怎么回事。

    雍贵识得从前的亲王,现在的多罗贝勒常阿岱,他勒住了马,心有余悸对常阿岱喊道:“太平寇使了妖术,咱们打不过,死了好多人,败了!”

    妖术?

    常阿岱愣在那里,这世上还有妖术?

    在他发愣的时候,雍贵又哭丧着脸喊道:“贝勒爷快跑吧,老白旗的人反了,他们领着太平寇奔扬州去了!”

    这个消息让常阿岱犹如五雷轰顶。

    “鳌拜呢?鳌拜呢!”

    常阿岱不敢相信,他想问雍贵鳌拜在哪,可视线中,雍贵已经打马远去,很快就没入溃逃的败兵中不见了踪影。

    该死的!

    常阿岱切齿大骂,可兵败如山倒,上万兵马都崩溃了,他也阻止不了这雪崩。

    鳌拜主力的大败,对大清是灾难性的打击,对常阿岱更是致命性的打击,他部下的满蒙兵大半都随败兵一块北逃了,余下的人都是措手不及,谁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常阿岱只觉得手足冰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莫洛洪打马过来,劝常阿岱趁太平军还没冲上来,赶紧撤,要不然就全都完了。常阿岱一个激灵,立时下令撤退。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不撤了,撤得早,逃出去的兵马他还能重整,到时能收拢多少就收拢多少,总比全成了溃兵被太平军如杀猪羊般屠光要好。更重要的是,他得马上赶回扬州,要是让老白旗的人骗开了扬州城,皇帝可就危险了!

    佟国维、刚阿泰等人也早都跑了,他们甚至连和常阿岱聚合的念头都没有,就在大队败兵刚刚涌到戴家庄那刻,他们就拔转马头跑了。

    到处都是在逃命奔跑的清军,成千上万的清军从戴家庄内涌出,然后向着李匡明、于佑明等人方向跑去。发现前面竟然还有太平军后,那些败兵如见鬼似的慌忙往两翼绕去,哪怕这队太平军不过几百人,而他们却有数千上万,可就是没有一个军官挥刀喝令上前斩杀太平军。他们只顾跑,拼命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百筋疲力尽的太平军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如潮水涌来的清军从他们的两侧向着北方逃命。他们便如一块巨石般,分开了江河。

    “见鬼了……”

    王国泰的嘴巴张得大大,于佑明撑着长矛在那也是发呆,长这么大,他见过崩溃的清兵,可却没见过崩溃到这种地步的清兵。一队又一队满蒙骑兵打马从他们身边驰过,马上的满蒙大兵没一个停下来,也没一个往太平军的阵中放上一箭的,他们只在狠狠抽打战马。

    “列阵,拦住他们!”

    副将李匡明反应过来,清军这是大败了,哪里能让他们逃走。官兵们立时醒悟过来,放铳的放铳,挺狼宪的挺狼宪,一下就兜住了一支千余人的清军。那队清军被拦住后,无一人能提起半点勇气拼命,他们也不去管那些被射伤的同伴,只向没有太平军的方向跑去。他们相互推搡着,践踏着,最后,六七百清兵绝望的跪倒在地上。他们也不必扔去武器,因为他们的手中早就没了武器。

    李匡明没敢下令屠杀这些俘虏,因为还有很多清军败兵朝这边涌来,他怕一旦动手屠杀,那些清军会过来拼命。再怎么说,清军的人数都很多,哪怕他们军心全无,可总归己方才几百人而矣。

    发现太平军没有杀俘后,越来越多跑不动的清兵或跪或坐在地上投降,他们也懒得跑了。

    等后方的太平军骑兵越过戴家庄到来时,李匡明这几百人竟然俘虏了比他们多出六七倍的清兵。

    常阿岱跑了出去,他和莫洛洪、额森等满蒙将领带着六七百骑兵一路跑了离戴家庄有十多里的包庄。在那,又会和了两千多正在喘息的清军败兵。此刻,清军上下都对刚才那一幕不寒栗,常阿岱听到的最多的字眼就是“妖术”两个字。

    “贝勒爷,我们去哪?”

    稍稍恢复了镇定的额森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因为据从高旻寺败退的满蒙兵说,老白旗的兵作乱之后,一下就击破了鳌拜的中军大营,随后太平军全军掩杀,使得被他们用妖术重创的中军大溃,混乱中,有人看到那些老白旗的兵奔扬州去了。算时辰,恐怕这会都到了扬州城下。要是老白旗的人骗开了扬州城,城中的八旗不防,恐怕就要全军覆没,那去扬州肯定就是送死。可要是扬州仍在,太平军云集城下,去扬州也是送死。那该死的妖术和老白旗作乱已经将满蒙大兵的军心士气打成了零,所有人想的都是逃命,而不是有勇气再和太平寇决一死战。

    “去扬州!”

    额森以为常阿岱会说不去扬州,往北面跑,去河南,去徐州,反正只要能有回北京的路就行,不想常阿岱却说去扬州。

    “去扬州?”莫洛洪一脸疑惑。

    “不去扬州,你们以为我们还有活路吗?”

    听了常阿岱的话,一众满蒙将领都是微微一颤,皇帝在扬州,若是葬送了皇帝,他们恐怕真的没有活路了。

    没有人反对常阿岱的命令,三千多满蒙兵稍稍恢复体力后立即往扬州赶去。

    戴家庄内,于佑明抱着父亲的尸体哭成了泪人。天中塔上,接到于世忠战死消息后,周士相久久无语,最后长叹一声。

    鳌拜也在长叹,他在戈什哈的护卫下从三湾大营跑了出来,可路上他想死,但他更想知道太平寇的妖术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弄明白这个东西,他就是死也不甘心。

    第857章 不死不休

    三湾清军大举出动时,鳌拜本想以优势骑兵冲击太平军防线,然后步兵掩进,一举溃敌。然而三湾和高旻寺一带是仪真河和古运河交汇处,为三角形地带,并不适宜集团清军冲锋。所以战斗开始后,清军的骑兵不能发挥优势,并未取得鳌拜预想的大胜,鳌拜不得不下令骑兵退出,改以汉军和绿营的步兵大队和太平军进行较量,双方在十数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上演了一场清军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血战。

    清军同时冲击太平军第一镇和第二镇的防线,仗着人多的优势,分成几个大方阵一字排开力压太平军。未过多久,清军中路便取得较快进展,而两翼兵马被太平军死死顶住,导致清军大股兵力沿中线推进,从战场上空看去,太平军的阵线呈一个“凹”字形。

    ……

    第二镇的防线上,地上的枯草干枝在熊熊燃烧着,一具具尸体伏倒在火灰之上,如果不是偶尔会有人的身子动一下,没有人会相信,这里还会有活人。

    第二镇甲旅的防线边上有十几座坟头,四周都是良田。一座坟头看着很新,上面还有纸钱燃烧过的痕迹,想来是不久前才下葬的新坟。一颗实心铁弹落在了那座新坟上,将坟头一下削去,越来越多的炮弹落下,将这十几座坟堆砸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葬在下面的骸骨作何感想。

    围绕着这十几座坟头,明清双方进行着激烈的争夺。清军源源不断的涌上来,进攻似乎永无止境。两千多徐州兵在这片死亡区域里摞尸数百,却仍无法占据此处。他们不断的涌上来,又不断的被打回去。那些伤兵在坟堆下凄惨号叫,没有人顾得上抢救他们。活着的徐州兵们似乎麻木了,他们在满蒙兵的驱赶下,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每一次迈开双腿朝前走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着往回走。

    清军在中线突入越深,太平军的抵抗就越激烈。两翼的太平军打起来更是凶猛,令得一支支从北地调来的营兵失去战斗力,最后,汉军上阵,蒙古兵也上了上去,咬牙督战的鳌拜也不得不将一直舍不得放上去的满州子弟投了上去。两黄旗的兵也压了上去,他们远远吊在后面,有的牛录骑马督战,有的牛录直接从马上下来,拿起他们擅使的大弓,向着太平军的阵线射去一轮轮的箭雨。

    太平军在节节后退,也在节节抵抗,清军每进一步,都要摞下成堆的尸体。设在太平军防线后面的火炮更是一直打个不停,那从天而降的炮子让每一个前进的清兵在紧张面对当面的太平军时,还要不时抬头朝天空张望,唯恐一颗大铁球落下,将他砸得粉碎。

    从前未上过战场的满蒙子弟或许没有深刻的感触,可那些曾经和明军交过战的满蒙军官和老卒,这会都是一个个心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将火器能够打得如此密集,且一刻不停的明军。

    轮射!

    满蒙将领们看出道道来了,太平军的火器并非多先进,汉军的火器和他们差不多,只是太平军并非像汉军那样对阵时一次齐射,然后手忙脚乱装药再打,而是将铳兵分成了若干队,一队队的轮流发射,持续不停,造成一股让人似乎永远突不破的弹幕。每次要将这弹幕往后逼退一分,他们都要付出相当的伤亡。

    参战的汉军有半数是辽东子弟,不过说他们是辽东子弟也不正确,因为他们中很多人的父祖是二三十年前被大清兵从关内掳到关外去的。有的是明朝的平民,有的则是军户边军,还有一些是投降的明军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