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辅回来将情况和朱由榔说后,朱由榔眉头大皱,从前逃难,不管再如何狼狈,总有人护着他,多数时候还有车坐,极少要他步行。现在却要翻山越岭,且那道山岭看着十分陡峭,他担心自己爬不过去,便要吴三辅找些健壮些的军士背他过去。

    朱由榔的这个要求让吴三辅心中大为鄙视,嘴上却是答应下来,唤来手下三个亲兵,要他们轮流负着朱由榔爬山。那三个士兵一听是要背皇帝,一个个都很激动和兴奋,似乎这比战场杀敌,升官晋爵都要荣耀。

    张国柱命丢下不必要的东西,尽量轻装翻越。马肯定是不能过去了,却又不能留给后面的追军,所以吴三辅下令将余下的战马尽数宰杀,以免落入太平军手中。顿时,战马哀嚎声彻山谷,使人闻之心碎。

    吴军开始爬山,前面是精壮士兵开路,负责斩断荆棘,搬开有松动危险的大石。整整爬了半天,吴军方上到岭顶。稍息了片刻,又开始下山。

    除了在山顶上下来休息,朱由榔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士兵身上下来,哪怕快到山脚,他仍是不肯下来。那三个士兵虽说精壮,也是轮番背负皇帝,可毕竟是翻山越岭,耗力甚大,若不是马上就能下到山脚,他三人只怕也无法坚持下去。

    眼看就要到山脚,那背着朱由榔的士兵却突然觉得脚下一晃,紧接着地底好像有什么怪兽要冲出般晃动,他整个人无法保持稳定,背上的皇帝又那么沉重,一下就失去重心,将皇帝从背上摔了下来。

    “地龙!”

    陡发的地震惊得吴军士卒大声叫喊起来,很多士兵从山上滚下,山上不时有松动的石头滚下,砸死砸伤不少吴军。

    张国柱死死抱住一棵树惊叫:“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地龙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是呼吸间的事。等一切平静下来后,张国柱和吴三辅赶紧去寻朱由榔。他们在山脚下的一簇草丛上发现了朱由榔,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吴三辅吓了一跳,以为朱由榔摔死了,他箭步冲上,就要去探朱由榔的鼻息,却听到朱由榔忽的嚎啕大哭起来:“朕何其无辜,竟然老天爷都要降下地龙惩罚于朕!”

    朱由榔真是好运气,他滚下的那段坡上并无尖石树桩,所以除了身上有些擦伤外,竟不伤筋骨。只是人虽无事,可他却怎么也不愿意起身,躺在那闭目哭叫,任张国柱和吴三辅如何相劝,都不肯起身。

    “朕不走了,上天都要惩罚于朕,朕还要活着做什么!”

    “朕连亲人都保护不了,朕有什么面目还苟且人世!”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朱由榔愧对你们……”

    “朕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

    突然发生的地龙让朱由榔只以为上天要降罪于他,再想到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以及妻子母亲都被叫人给抓了,瞬间抽心疯了。

    朱由榔的突然魔怔让张国柱和吴三辅都慌了手脚,此人对吴三桂,对二十万吴军将士太过重要,要是疯了,前番努力岂不尽付诸东流?自古以来,可没有疯子当皇帝的道理!

    “朕何其无辜,朕何其无辜……”

    朱由榔反复念叨这句,对张国柱和吴三辅等人的劝慰恍若不闻。众人束手无策,吴三辅咬牙对张国柱道:“皇帝叫地龙吓到了,咱们先架着他走,到了遵义府城再作商议。”

    张国柱点了点头,不管朱由榔是真疯还是假疯,都得先把人弄走,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吃的都弄不到,哪里能留!

    正要吩咐士兵将躺在地上的朱由榔架起强行带走,那个叫喉中鱼剌卡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小内侍却结结巴巴的叫了起来:“陛,陛下,太,太平军,来了!”

    “太平军来了?走,快带朕走!”

    闻言,朱由榔吓得立即从地上爬起,然后撒腿就往前奔。

    第1013章 谭诣要干什么?

    奉节,有震感。

    久卧病床的老督师文安之唤来了他的女婿毛寿登和次子文协吉。毛寿登是永历朝廷的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自文安之染病之后,一直主持督师府公务。文协吉却是无官职在身,其与三弟逢吉、六弟绍吉、七弟秉洁一直随侍父亲。

    毛寿登正在部署救灾的事,虽说这次奉节一带震感不强,可也震毁了不少民居,砸伤了不少人,加之震后一直下雨,一些地方还有山洪暴发,所以身为督师府的实际主事人,毛寿登必须亲力亲为安排救灾,要不然,也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冻饿。

    “你且先回去,我且将粮食数目核对过后,就去督师府。”

    毛寿登让来报讯的人先回去,他赶着将一批粮食发下去。这批粮食其实并不多,不过数百石,也是奉节此刻能拿出救灾的极限了。不过粮食再少,也紧要紧的地方拨,总能叫那些受灾百姓不致饿死。等雨停了,再想办法就是。

    自忠贞营顺着太平军放开的口子攻入湖北之后,夔东的处境比之从前已经好得多,一方面李来亨他们将从湖北抢到的粮草分了一些给夔东,另一方面也将忠贞营的家眷往湖北迁移,这样一来,夔东的压力自然少得多。只是眼下湖北虽定,可忠贞营正在豫南用兵,需要不少粮草,所以湖北方面对于夔东的接济也是时有时无,一切还要靠夔东自己解决。

    现在留在夔东的大部分都是原来四川的卫所明军和少量被招降的义师和土匪,另外还有摇黄十三家的几家兵马,论战斗力,自是不及忠贞营,比之重庆清军也是差了许多。不过因为四川巡抚高民瞻反正归明和湖北光复的原因,夔东现在倒是没有多少军事压力,这一点倒和建昌方面差不多。

    毛寿登赶回督师府时,已是天黑,人刚进府,文协吉就迎了上来。毛寿登问他岳父何事召唤,文协吉摇头说不知。毛寿登又岳父身体如何,用药是否按时,文协之都一一说了。听说岳父已能喝粥,毛寿登不禁有些欢喜。

    路上,却见六弟绍吉和七弟秉洁过来,二人正说着什么事。

    “大昌数天前曾有狂风暴雨,听说大树都被连根拔起。当地有一个村妇生下了一个双头小孩,孩子伯父以为这小孩是妖怪,就把他给放在锅内煮熟,吃了,结果引得老天降下地龙惩罚。”

    文协吉听了两个弟弟所说之事,不禁扫了他们一眼,训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地龙不过灾难,年年都有,跟那双头小孩有何关系?……那孩子伯父太过迷信,此儿明显是在胎中畸变所致,哪是什么妖怪。以后不要再说这些,父亲那里更是提都不要提。”

    被二兄训斥,绍吉和秉洁都是老实低头,不敢驳嘴。毛寿登笑了笑,示意绍吉和秉洁兄弟俩到别处去,然后拉着协吉往岳父那去。

    毛寿登和文协吉进屋时,文安之正靠在床上看他十多年前写完的《铁庵稿》。

    “父亲,不是让你歇着么,怎的还将从前书稿翻了出来。”

    文协吉不满的看了眼服侍父亲的下人,文安之却将书稿放下,不快的看了儿子一眼:“不关他的事。”

    毛寿登上前给文安之见了礼,然后不动声色的将岳父手中的文稿拿过,放在了床边。文协吉吩咐下人将灯挑亮些,灯火下,年近八旬的文安之脸上满是老人斑,毛寿登先前触摸到岳父手时,只觉冰凉,心中不由悲呛。

    重庆反攻之役因二谭叛变失败之后,文安之便一病不起了,一来是年事已大,二来则是心力憔悴,随后天子弃国的消息更是让他灰心绝望,要不是南都有起色,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只怕就此仙逝了。但即便如此,老人的身子骨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倒也看淡生死,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已近八旬,便是就此去了,也无甚大不了。只是心中牵挂故都未复,天下还在纷争,无数黎民挣扎在战乱和饥饿之中,实叫他难以就此撒手。

    年纪大了,这眼神就不太好,方才文安之看书稿时,几乎眼睛都要贴在那书稿上,便是如此,也是看不清几个字。他之所以还要看,只不过是心中一份执着而矣。

    “地龙之灾不可小看,但凡地龙过后,必有大风大雨,赈灾之事你可不能马虎。夔东的百姓跟随我们这么多年,已是吃了许多苦,多少人家没了青壮,我们万不能再让孤儿寡母挨饿受冻了,不然对不起人家。”

    “父亲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

    毛寿登将他的安排简短说了几名,文安之听后点了点头。女婿的安排虽有不足之处,但夔东物资缺乏,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靠的时间久了,文安之有些乏力,毛寿登忙上前将老人往上靠了靠,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免得老人再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