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真是神人,竟然料敌如此先机。”

    唐三水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了,他也是刚刚知道顺治驾崩的消息,可从周士相这信中来看,对方分明就是早知道顺治会病死。他不由猜测,莫非顺治的死和齐王殿下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对方何以知道顺治会死?

    亳州的金砺在转送皇帝驾崩消息和遗诏、太后懿旨时,同时告诉唐三水,皇帝驾崩是因为染了天花,病重不治。两相一结合,唐三水心下就有些乍舌头了,他怀疑是不是周士相的人潜伏到了紫禁城中,偷偷散播天花病役导致顺治染病。若真如此,那贼秀才可真是贼了。

    “殿下还有什么交待我的?”

    唐三水按下心头困惑和震惊,看向陈千户。他想周士相不可能千里迢迢送封信来就为告诉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果然,那陈千户确还带有话来。

    “大帅要我问提督大人,可愿扶保大清?若愿,则请大人看第二封信。”

    第1057章 周王

    鳌拜不是最先收到皇帝驾崩消息的,最先接到京城急递的是在开封的河南巡抚贾汉复。

    鳌拜在中牟,年前腊月寒冬,他就在那里部署一场大战。

    鳌拜的对手是吴三桂的大女婿夏国相和大将郭壮图。

    胡国柱和王屏藩失利之后,吴三桂便准备着一场决战,一场决定中原到底归谁的决战。为了筹集粮草,一道道命令从洛阳传出,一辆辆粮车从潼关不断的驶往河南,粮车的背后是陕甘全部的战争潜力,是陕甘无数家破人亡,嗷嗷待哺的家庭。

    洪承畴死时就给吴三桂说过,陕甘之地太过贫瘠,根本无法支撑长期战事,故吴军须速战速决,万不能有所迟顿,否则光是漫长的战线和二十多万大军消耗的粮草就足以将吴军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夺取西安之后,吴三桂却是一错再错,先错在未能及时东进夺取潼关,再错在未能全军进占开封,导致北京的满州八旗及时来援,将吴军挡在了开封以西。

    永历皇帝身死和贵州失陷的消息也让吴军上下心人惶惶,在洛阳问过“天意”之后的吴三桂终是在方献亭、胡于宣等谋士的劝言下改辽王为周王,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首次以他吴三桂的名义发布了伐清檄文。同时在洛阳筑高台,亲往哭祭永历,哭祭之时,吴三桂哭得十分伤心,周围之文武百官和洛阳百姓人人动容,俱是大哭,哭声直震九宵。

    哭祭之后,吴三桂便领大军前往郑州,欲亲自带兵攻打鳌拜。时近年关,双方不约而同的罢兵休战,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自崇祯以来,河南无年不灾,无年不乱。大灾年景,天下局势纷纷攘攘,谁也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这天下一夜醒来是归了明,还是属于清。过年的气氛在中原大地几乎都看不到,所有人都嗅出了空气中的燥动的厮杀之意,没有人愿意成为这场大战的炮灰,成为明清争鼎的受害者,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拼死挣扎。

    洛阳至郑州一线的大小州县,是暴风的漩涡。市面上没有一家米店还开着,也没有人能再买到一丁点粮食。城外的村落和市镇原本就荒废大半,余下的那些和二十年多前一样,相互抱团,不过这一次,这些坞堡大多投向了吴军,而不是继续倒向清军。

    吴三桂在郑州一带投入了十四万大军,光大将就有夏国相、郭壮图、马宝、胡国柱、王屏藩等十多位,而他的对手鳌拜却只能调动不到五万的兵马迎敌。单以动用的兵力计,吴军足足是清军的三倍,因此虽有王屏藩和胡国柱的失利,但真当吴三桂抵达郑州后,前线的军心士气立时有了很大提升。尤其是吴三桂改辽王为周王的举动,令得不少吴军将领因为无君可奉的空荡心理得到了安定。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吴三桂知道鳌拜不可能就此退兵,接下来的这场大战没人知道会用时多久,因此粮草的准备就成了吴三桂的首要大事。他可以败在战场上,却绝不能败在粮草上。周王的一道道命令下,每日往返郑州的粮车数以千计,却依旧不能赶上大军的消耗。方献亭和胡于宣等谋士都知道吴军在透支控制区内的民力,但此刻却谁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场大战,只能赢,赢了什么都好说,输了,地盘再大,也没用。

    郭壮图领军接应胡国柱后撤后,便将军营设在了中牟西南四十里地的吴水,连营十数里。其部有近四千骑兵,一半是其嫡系,另一半却是收编的河南本地的土豪马匪,虽说纪律松散,队伍拖沓,可胜在这些马匪骑术倒也熟练,加上很多是当地人,对地方地形熟悉,因此发挥了很大作用。

    鳌拜的大营就在中牟,郭壮图是直面鳌拜,也是离鳌拜最近的一支兵马,他自是要做万全准备,将探马不断的撒出去,以确保中牟清军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每日间,清军的探马和吴军的探马都会交上几起手,多则上百死伤,少则十数人。为了鼓励士气,郭壮图给探马的赏格很高,一颗汉军首级能换银十两,一颗真鞑子的首级则能换白银三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得益于那些收编的河南土匪和坞堡青壮对地形的熟悉,吴军竟在和清军的探马之争中得了上风,迫使清军不敢将探马撒得太远。

    大军并未有什么行动,毕竟春节是个大节日,明军也好,清军也好,总要让人过节。

    正月初六这天,歇了几天的明清双方,在一个叫九龙的镇子外发生了一场大战。

    参战双方都是骑兵,吴军有一千二百多人,清军则有七百多人。

    指挥这支吴军骑兵的是孙思克,清军的指挥将领则是满州正红旗甲喇额真图瞻。

    孙思克原是清朝的汉军旗参领,其本对满清忠心耿耿,替清朝立了许多功劳。因其汉军旗出身,满州对他也是格外青睐,比之一般绿营将领更得重视,按理他不可能背叛清廷。促使孙思克归降吴三桂的最大原因就是当日他随信王多尼从贵阳逃跑时,一路上不但亲眼目睹许多川中百姓和绿营青壮被满蒙八旗宰食,其部下汉军也有不少人被抓去当食物。这还是不是最终让孙思克决定归明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他归明的最终原因是西安将军塔拜的投降。或者说,孙思克发现清廷已经大势已去,这才下定决心,为自己,也为麾下这一千多部下谋条生路。

    孙思克的和赵良栋等陕甘绿营将领一样得到了吴三桂的看重,被委以延绥总兵一职,现在夏国相麾下任先锋官。发现清军后,孙思克立时下令展开战斗队形,他观察了对面清军阵列,发现对方也是严阵以待,不由猜测这支清军骑兵是不是诱敌的诱饵。

    第1058章 师汉长技以制汉

    孙思克比较慎重,部下的军官们见清军兵力不及己方,就有些跃跃欲试。

    这些军官都是随孙思克一起反正的原汉军八旗,原先对满州大兵的恐惧那都是烙在骨子里的,尔今大清不行了,满州大兵这几年连吃败仗,连带着这些汉军也有了点胆气不将满州大兵放在眼里了。

    部下求战心切,孙思克也有些意动,他自割辫归降吴三桂之后,并未立有什么功劳,所以在观察一阵,发现左近没有清军大队埋伏后,琢磨自己带了一千多骑兵,清军不过几百人,要是打赢对方,这几百人可就是送上门来的首级军功,夏国相那边对他定然会刮目相看。

    “都下马准备!”

    孙思克下达命令,他带着的这些骑兵有一半装备的是原明军使用的三眼铳,这一点倒和吴三桂的嫡系关宁军一样。吴军很快下马,检查火药装填,给战马加把料,好让战马在即将开始的战斗中能够保持充足的马力。马有灵性,不少战马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不安的刨动着。对面的清军发现吴军这边在准备冲锋后,十几个壮大打旗在阵外奔驰了一圈,呼喊着什么。双方隔得远,听不清楚,远远能看见不少清军将手中的长刀和长弓举起,在那做振臂状。

    约摸半个时辰后,吴军和清军都进入了战斗状态,双方都在纵马缓缓向前进压。兵力上吴军占了上风,但清军却不可能被动的在那防御,因为双方都是骑兵。骑兵若是像步兵一样结阵防守,那是最愚蠢的将领都干不出来的事。

    清军的甲喇额真图瞻是正红旗出身,原先是礼亲王代善府上的奴才,此人也算是天赋异禀,勇武异常,早年间随英亲王阿济格打闯营时,可是在八旗打出了不小的名声。最猛的一次,图瞻带着七个人就将好几百闯军冲散,当时的摄政王多尔衮都称赞过他。

    只是如今的图瞻却是不比当年,那满脸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印证着岁月不饶人。图瞻老了,和他同辈的那些八旗军官们早就死光了,可他却还要披甲上阵,这不能不说是他图瞻的悲哀,更是满州的悲哀。满州没人了,这是一个谁都知道的事实,也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要不然,皇帝也不会将那么多的汉军和绿营抬入满州。这一次被鳌拜带到河南来的八旗禁旅,可谓是满州和大清的最后家底子,要是再输了的话,满州八旗得彻底改名叫汉人八旗了。

    图瞻带着的这七百多满州正红旗骑兵中,真正的满州其实只有一百多,其余的都是后抬的汉军和绿营。旗帜仍是原先的旗帜,人却变得不同。图瞻心里有些伤感,但他牢记着自己的使命,至于满州的现在组成,并不是他关心和重视的事。严格说过来,当初的满州不也是各族相杂组成的么。现在大不了和太祖太宗那会一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新抬旗的见了几次阵,磨合几次,自然而然也就是真满州了。

    在距离吴军数百步时,图瞻将刀拔了出来,吼了一声:“满州儿郎们,随我杀贼!”

    上百真满州下意识的呼哨一声,勒紧了马肚,向着前方冲去。那些抬入满州的汉军和绿营兵们短暂的迟疑之后,也挥舞着马刀,朝着对方的队列冲了过去。对面冲过来的吴军同样也是爆发出了喊杀声,双方如同一大一小两片黑云般冲撞在一起。“砰”的一声,吴军的三眼铳在马上打响,一个冲上来的清军胸口被轰开一个大洞,坠于马下。铳声、箭枝声、刀砍马啸、哀号声响彻在荒野之中。

    兵力处于下风的清军很快就被吴军冲乱了阵型,虽然从外表看上去,那些抬入满州的清军和真满州没有什么不同,可当他们看到真满州不断落马,四面八方都是吴军之后,很快就呼啦一下四处溃散。图瞻竭力的抵抗着,厮杀着,最终却不得不打马东撤。

    ……

    孙思克首战告捷,斩级三百多,心里很是高兴,他却不知道,就在他与清军交战的这刻,左近上百里地域内,如这般规模不大的战斗有六七处之多。

    各地送过来的战报让夏国相和郭壮图意识到鳌拜正在组织兵马试探吴军的防线,双方积蓄已久的这场大战已经开始。

    夏国相断不会就这么让鳌拜试探己方的薄弱所在,他果然命令郭壮图部全军向中牟挺进,牵制鳌拜,他则和王屏藩、胡国柱等部一起向开封移动,要么断了鳌拜后路,将他包围在中牟一带,要么逼使鳌拜退回开封,让战局重新回到起点。不管是哪一个结果,对鳌拜都是致命的。

    吴三桂接到了夏国相的奏报,同意夏国相的部署,并将前线战事全权交托大女婿。同时令马宝等部立即增援夏国相,甚至他都已经让胡于宣组织人手,演练在开封登基的仪式程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