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相眉头轻皱,徐应元说的没错,江南之地教民可不单松江那五万多,其余如苏州、南都都有,总数恐怕有二三十万,都是从前为蒙元助纣为虐的色目人后代。洪武年间,太祖皇帝下旨对这些色目人清洗过两次,确信这些色目人对大明再无反意才饶了他们。不过在律法上却要求臣民将色目人当下等人视之,大道之中都不许色目人走,近乎剥夺了色目人出仕权利。后来成祖靖难,因为军中有大量色目人为之卖命,遂才在律法上放宽了对色目人的限制。

    时至今日,当初的几十万色目人又繁衍数百万之众,多集中于西北、北直隶和江南。现在想来,当初替成祖卖命的那些色目人未必没有投机心理,指着成祖靖难成功,可以替他们平反,恢复他们在中国的种种权利。十多年前,山西和陕西就有教民举旗攻杀清军,不过领头的都是做了明朝官职的,虽出身于教民,但早就不信教。

    那教中有话说,官至五品必反教,说的就是但凡做了朝廷官的教民,终生便不再信教,更不会为教寺张目,反而极力打压教寺,内中原因便是教寺对教民十分苛刻,恨不得所有教民都成为教寺的奴隶。好不容易通过努力读书成功科举为官的教民精英,自不甘心再被教寺愚弄,当然要反过来打压教寺。引发嘉定教乱的主薄丁喇东便是这在教反教的典型,只是其在教中并无地位,说话不管用,无法约束教寺,这才让局面失控。

    “我自新会击杀由云龙起,便深信一个道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只要是祸患,不管大小,都要将之拔除,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将它连根拔起,叫它灰飞烟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你们不是不明白。”

    “全杀了?”

    徐应元感到震惊,王辅臣的心也“扑通”猛跳。那可是几十万教民,不是几十万头猪啊,大帅说要都杀了,那得调动多少兵马来做这事。这事做起来也是麻烦的很,教民分散在各地,但要消息走漏,人家哪个又会傻傻呆在那里任由太平军宰杀。只怕,太平军屠刀挥起那刻,才是真正的教民大乱之始。

    “他们不是自诩居中国之地而非中国之民吗?既然如此,我中国何必要留着他们。”周士相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半点内心情绪的波动,似乎在讨论的不是杀人,而是一桩家长里短。

    “大帅,参与闹乱的教民毕竟是少数,大半分还是良善的,并且这件事背后还有满鞑子在煽动。”徐应元有些不忍,毕竟教民不是鞑子,和汉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军情司的情报显示,嘉定教乱背后有满州奸细在捣鬼,所以将教民全部处置掉,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了。

    “那些没有闹乱的教民在参加闹乱之前,也是良善的。这件事不管背后是不是鞑子在搞鬼,出面闹乱的都是他教民,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周士相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听任何人劝,哪怕他的决定是错的,他也会强力推进。他可以容忍失败,可以背负骂名,但绝却不容部下质疑自己。这是他起事以来成功的最大凭仗,同时也是他性格的最大弱点。

    “发文给蒋国柱,让他马上筹备此事。具体的事,王辅臣你去办。军部会配合你,你只管放手而为。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吩咐完后,周士相想到一事,对徐应元道:“另外,张安报来的那个纳兰明珠,我对此人有点印象,好像这小子是阿济格的女婿,论辈份当是现在鞑子小皇帝的堂姑父。清廷也算是下得本钱,竟派了明珠来我江南撬墙角,要不是军情司的网撒得够密,查出明珠等人在背后煽动教民,又和一些对我太平军不满的士绅勾结,只怕江南还真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是否让军情司活捉明珠?”

    “不必了,他敢来江南,就说明其已置生死于度外,对这种人,捉来也没有用处。”

    周士相摆了摆手,纳兰明珠是个大人物,也是个满州的杰出人材。不过,对于满州的杰出人材,他只希望对方早点死。

    第1082章 再不回头!

    嘉定,知晓事态严重的于百恩连夜赶回城中,敲开县衙大门,将他发现的一切告诉了好友汤效先。

    “买竹”事件汤效先早就知道,也派人查了,但却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便也没当回事。但当于百恩告诉他,买竹之人有大量教民,且可能有满州奸细参与其中,甚至于还有本地汉人士绅参与后,汤效先也是心生凛意,多年带兵的直觉告诉他,嘉定有大事发生。

    “县里必须马上派兵搜查教寺和那几家大庄,将买竹之人尽数拿进大牢,若是晚了,叫他们动了起来,恐怕就是血流遍地了!”

    于百恩这一路想的最多的就是,万一真是满州奸细在暗中鼓民教民和对官府心怀不满的士绅造反,那一旦这些人发动起来,那不但嘉定会生灵涂炭,松江,甚至于整个江南都会陷入动乱之中。这对于刚刚复都不过一年多的定武朝廷而言,可是个重创。江南乃是天下钱粮重地,自古未有钱粮重地生乱还能北伐恢复中原的。只有抢在事态未恶化前,将参与之人尽数捕拿了,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将人都拿进大牢?”

    汤效先却迟疑不决,对于百恩的建议不置可否。刚刚发生的教民闹乱事件让他心有余悸,教寺和大户买竹固然可疑,但是仅因此就派兵搜捕,似乎也有些小题大作了。万一事情不是于百恩想象那样,那他可就又捅了马蜂窝了。证据,必须有证据,他才能拿人,不然,后果恐怕不是他这小小知县能扛得住的。

    “这样好了,我叫六房的人挨个去有疑点的庄子一趟,将事情问个明白。他们若说不出原由,再锁拿也不迟。”汤效先觉得这个办法颇是周全,可以避免拿错人。

    于百恩也知道这位好友的为难,想来那些教民仓促之间也不会冒然起事,所以便未再坚持。当下,汤效先叫人找来六房大小吏员,命他们往城外各大庄子细察,一定要问明白那些庄子为何大量买竹。原本是要派捕快去教寺的,可主薄丁喇东却自告奋勇,说教寺的人对官府的人十分反感,教寺又是教民心中圣地,捕快若是进了寺,只怕没事也会有事。倒不如由他亲自去一趟,这样教寺的人也不会太过抵触。

    汤效先想了想,同意了丁主薄的请求,叮嘱其多加小心,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即回来报讯,再由官府调兵处置。丁主薄应了下来,仅带了两名吏员便去了城外教寺白鹤寺。

    不曾想,进了白鹤寺后,丁主薄将来意道出,教寺的人就都变了脸色,声称寺中绝没有买竹。丁主薄职责在身,教寺买竹又是被人亲眼见到,不在寺内察看一下,就这么回去没法和县尊交差,便执意要在寺中察看一下,教寺的人却极尽阻挠,就是不许丁主薄察看。僵持间,那两名同来的吏员却发现寺中突然涌进数十教民,为首之人却是丁主薄儿时好友马大龙。

    “大龙,你来的正好,有人看到寺中买了大量竹竿,知县叫我来问问教寺为何大量买竹。”

    儿时好友的到来让丁主薄松了口气,他知道马大龙在教寺有经师之职,在教民中的地位十分高,若他出面和教寺的人商量,教寺多半就会让他察看,这样一来,既能完成差事,又能还教寺清白,两全其美。

    县尊好友丁举人说的渗人,丁主薄却始终不相信教寺会组织教民造反,有明一代,江南的教寺可从来还没有干过造反的事。松江的教民也不过五万余众,去除老弱病残、妇孺,青壮也不过数千人,这点人手想造反,能反出个什么来?而且他们为何要反?大师傅被枷死一事官府已经赔偿了,教寺还有什么不满的?再说,教民本就非中国之人,难不成造了反,这中国就能由教民占了不成。满州人从前那么厉害,十几万人就占了大半个中国,尔今不也叫汉人给打回了北方。满州人都不行,世居中国三百年的教民又如何能成,所以说教民图谋不轨,要造朝廷的反,丁主薄打死也是不信的。

    丁主薄向汤县尊自请来教寺,根本目的还是要证明教寺和教民的清白。确实,前几天教民集众在城中打砸,围攻县衙,可那是事出有因,自始至终,教寺也好,教民也好,都不曾有过半分造反举动,完全是为了大师傅讨还公理而矣。至于那些被误伤的汉人,只是遭殃的池鱼,退一万步讲,教民毕竟不是没有打死人么。

    只以为好友马大龙会爽快的答应下来,替自己和教寺商量,可不想马大龙来到近前,看了眼丁主薄后,却是横眉一挑,二话不说就从怀中摸出一把尖刀捅进了丁主薄的胸膛。

    “大龙,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可怜丁主薄直到倒下那刻,还不相信儿时好友会杀害自己。那两名同来的吏员见此情形,都是吓得魂不附体,不待他们冲出去,又有几个教民上前将他们按住,然后你一拳,我一脚,就这么活活打死在寺中。

    教寺的经师看着眼前的暴行,一个个都很木然,并无人上来劝阻。

    “把这三人的尸体剁成八块,扔进河滩子喂鱼!”

    马大龙一边擦拭染血的尖刀,一边吩咐人将丁主薄三人尸体拖下去。地上满是血迹,长长的血迹一直伸到了寺外。

    闻讯赶来的教民越来越多,寺中围满了人。马大龙搬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朝一众教民高呼道:“汉人要杀尽咱们教民,为了保教,咱们必须马上动手,要不然,大家伙就都会被汉人给杀了!”

    来的这众教民,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马大龙暗中和满州人合作的事,余者并不知此事,所以陡然听说汉人要杀尽教民,有的信了,有的却是不信,因为此前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不信的人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有威望的经师,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经师们竟然都附和马大龙的说法,将官府要杀尽教民的事说的有板子有眼。

    “那太平军的贼大帅说要杀光非汉人,咱们教民不是汉人,在他们眼中就是鞑子胡虏,哪怕咱们在中国居住了几百年,他们也不将咱们当成中国人!”

    经师们的支持让马大龙信心十足,他叫嚷道:“太平军不将咱们教民当人看,你们知道吗,两年前在广西,太平军杀了我们许多教民。咱们的大教师马四巴巴活活叫太平军给溺死在柳江中,广西的教寺都叫他们拆了,咱们教民只因不肯在嘴上抹一口猪油,就叫他们活埋!……”

    也不知马大龙从哪里听来有关太平军残害教民的事,一桩桩说出来,让那些心怀疑惑的教民也失去了理智,愤怒占据了他们的大脑。尤其当知道天下教民最敬仰的大经师马四巴巴也叫太平军杀害后,教民们心中只剩下复仇的怒火了。

    “从前是广西,现在是江南,将来是西北,他太平军所到之处,断无我教民活路!于其叫他们残杀,不如奋起抗争!”

    马大龙成功激起了所有教民的仇恨,在教寺经师的协助下,很快所有教民都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必须马上向汉人报复。

    “大清许我国教地位,成事之后,必有大军南下,届时诸位被夺的田地,被抢去的钱财都能被发还。”

    最后,马大龙抛出了满州人许出的条件,一听有清军相助,教民们对于造反也有了些底气。很快,一捆捆被削尖了的竹竿被抬了出来,教民们争先恐后的上前领取竹枪。又有成捆的刀剑被抬了出来,这些普通教民和瘦弱的领不到,而是被经寺和教中有地位的教民领了去。

    分发了武器之后,马大龙便要带领教民马上起事,因为官府已经发现他们买竹的事,丁主薄迟迟不归,县里肯定会怀疑。用不了多入,说不定就会有官兵杀过来。现在,就是要趁官府还没行动,抢先下手!

    就在众教民都领了武器,等待命令时,让他们吃惊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