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婳!”

    路海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微颤,“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但明珠还是个孩子,上次她看到了我被打,回去哭了很久……我跟她说,你是我以前的下属,因为被我开除心怀怨恨,她才信了。”

    停顿片刻,他咬牙,抬头,“我希望,你拿了这个合同后,不要再去我公司闹事,也不要偷偷去找明珠。如果被她外公知道,我还和你们有接触,一定会……”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拳头却越捏越紧。

    郑浅舔了下唇,连笑了好几声。

    原来是为了这个。

    原来,有的人,真的可以为了自己插亲人两刀。

    郑浅拿起桌上的合同,眼神冷得像冰,“你不说,我都差点没想起来还能去你公司闹呢。”

    “我不爱看热闹,但是让你看到自己丢掉所有的东西,好像也挺好玩的。”

    路海心头一震,“秦婳,你……”

    不等他说完,郑浅便把合同拎到了自己手里,用手背揉了下眼,“行了,我答应你,你可以走了。”

    “作为交换,从此,也请你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妈妈面前。”

    “今天开始,我没有爸爸了。”

    —

    路海走后,郑浅一个人坐在桌子前。

    桌边的满天星依旧绚烂多彩,衬得桌子愈发洁白。

    用了几年的桌子都比路海的心干净。

    她坐了一会儿,始终忍着眼睛里的雾气,不让它凝成水珠滚出来。

    她更不敢给妈妈打电话。

    撕掉结痂往上撒盐的事,她承受过了,就别让妈妈再尝一次了。

    郑浅闭上眼,胸腔里淤积的愤怒、可笑、无奈、心酸,凝成了一股绳子,死死地拴住着她的心脏。

    她想见到容祁。

    她想他。

    郑浅长出了一口气,抽掉吸管,一口气喝完了草莓汁。

    她把杯子送到了吧台,“老板,您做的草莓汁很好喝,我下次还会来的。”

    中途出去了一趟的店主才进来不久,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好事,看着心情很好。

    他呵呵地笑着,熟练地给她打了张付款单。

    边打,他还说,“我老婆的手艺比我还好,只可惜,她早几年前就不在啦。这店子是她的心血,我也一直经营着。”

    四十多的男人提起自己的妻子,满脸笑容。

    他瞧了眼郑浅,连忙收了笑,“不好意思,我喜欢拉人闲扯的毛病又犯了,你别介意啊。”

    郑浅牵起唇角,再度环视了一圈这个干净的小店。

    她闪动眸子,扫码输入金额的时候停顿了片刻。

    接着,她把原本的32元前,加了一个1。

    多付了一百。

    当店里的收款机报了数字时,店主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笑着对郑浅说,“姑娘,你不会是手抖多输了个一吧。下次可别输错了,来,我把钱退给你。”

    郑浅摇头,“我没输错。”

    她压下睫毛,“我在这边住了好几年,知道周围的店铺都在转让,只有您一直开着。”

    “这钱算是我存在您这儿的,只要您还开店,我就会再来的。”

    店主愣住,而后,又咧开了嘴,“行,下次你来,我给你打折!”

    郑浅收好了单子,折回去拿了花和合同,正要推门离开,准备给容祁打电话。

    这时,电视里播放的广告突然切换成了新闻。

    “苏城卫视为您报道。”

    “由于连日大雨,苏城山区于今日下午一点爆发了近年来最大的一次山洪。山脚民房均被冲毁,河流水位急速攀升。目前,武警人员已经抵达山区开始了救援工作。请广大市民不要随意出行,请继续关注本台报道……”

    玻璃门上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脆响。

    郑浅握着门把,一下收回了要往外推的力道。

    她扭头看了眼电视机。

    老旧的屏幕仍然能呈现出清晰的画面。

    泥色的浆流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葱茏翠绿的山坡只剩下零星几点,被水流冲毁的农房在滚滚泥水中逐渐消失。

    郑浅咽了下喉咙,转身出了门。

    她立刻拨了号出去。

    她知道,如果容祁有事没拿着手机,那么安洛一定会替他接。

    一分钟,电话,无人接听。

    郑浅不死心,打了几次没人接后,又换了安洛和孟清的手机继续打。

    跟容祁在一起的安洛没有接电话。

    而可能有消息的孟清也没接。

    郑浅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应该是飞机晚点了。

    飞机上接不到电话。

    不是出事了。

    饶是如此暗示自己,她去车边的步子却是越来越快。

    挂在肩上的淑女小包也被她一把拉下拿在手里,金色的链子垂下碰撞,接连发出间隔极短且清脆的声响。

    车内,郑浅给容祁发了语音,还给安洛孟清留了言,间歇着打了电话。

    均无回应后,她不再犹豫,眼中蒙着雾气,开车飞奔去了机场。

    往日一个小时的车程被郑浅的车技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她跑进候机区,从大屏幕上找着最近落地的班机,一趟接着一趟。

    都没有容祁的航班。

    连从苏城出来的航班都没有。

    现在已经超过原定落地时间近一个小时了。

    郑浅心脏一沉,转身折去服务台,问了容祁的飞机班次。

    地乘人员查询后,以最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女士您好,苏城因为暴雨停飞了很多趟飞机……”

    “您询问的那趟就在其中。”

    询问的这趟……在其中。

    在其中。

    郑浅耳朵轰了一声。

    她控制着手的稳度,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发热的屏幕,又打了一个电话。

    回应她的依旧是冰冷的女声。

    机场的喧闹声环绕攀升,忽远忽近,脚步声、行李滚轮摩擦地面声、孩子的哭声,交错不断地传来。

    郑浅双目放空,低头自言自语。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红着眼眶问了句,“还有能去苏城的飞机吗?”

    地乘摇头,“抱歉女士,现在去苏城的飞机已经停了。”

    郑浅不死心,眼球因为过分激动而爬上了血丝,“求求你,再帮我看一下,不管多贵我都会买的!我真的有急事要去那边……”

    地乘被郑浅的模样吓到,后退了一步,“女士请您冷静,如果飞机无法满足您的需求,您还可以搭乘其他交通工具……”

    其他交通工具……

    对,还有高铁。

    郑浅擦掉眼泪,转身要走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一下撞了上去。

    她连忙扶住眼前的人,“对不起,我不知道后面有人……”

    被郑浅扶住的女人站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事儿,我还没那么娇。”

    她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用下巴比了下服务台,“小姑娘,你也要去苏城?”

    郑浅点头,“是,但是没有航班了。我正准备去坐高铁。”

    女人皱了下眉,忽然,她想到什么,“你别急着去高铁站,等一会儿。”

    说着,她走到服务台前说了几句什么,又折返回来。

    她扬起唇角,丝毫没有慌乱,“我问了,虽然没有去苏城的飞机,但是有一班马上要起飞的去林州飞机。从林州到苏城只要半个小时,折算下来还是比高铁快点。”

    郑浅捶了下头,“我怎么没想到。”

    女人拉住她,“我这是经验之谈。正好我也要去苏城,咱们俩路上搭个伴吧。”

    两人快步去了售票处。

    女人站在前面先买了票。

    郑浅没争这一分钟,继续试着联系上容祁。

    女人回头的时候看她满脸担心,不由问了句,“姑娘,我看你连行李都没带,是临时出行吧?”

    看着无法接通的页面,郑浅不再拨号,脸色泛白,“我男朋友在苏城失去联系了。我要去找他。”

    女人拿着身份证往窗口递,勾了下唇角,“能有你么好的女朋友,这男孩儿命不错,肯定会平安的。”

    她似乎是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我家臭儿子有没有这么好命啊。前几天说找了个女朋友,也不知道怎么样。”

    窗口里,售票员把身份证连着票一起推了出来,“盛女士,请收好您的证件。”

    盛兰月说了句谢谢,给身后的郑浅让出了位子,“赶紧买吧,说不定我们能选到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