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卓然对薛景呈谈不上偏见。

    他只是觉着妹妹还小,这么轻易就被人拐走了心中有些不爽而已,在他心里,妹妹还是那个哭了会喊哥哥的小不点。

    可小姑娘毕竟长大了,终究会有人介入到她的生活,陪她一起成长。

    薛景呈那人。

    在京都名气是不好,性情阴晴不定翻脸无情,这些魏卓然都知道,可只要他对他们家姑娘好就行了。

    对旁人脾气坏关他什么事。

    魏之杳迷迷糊糊的回了昭阳大长公主府。

    魏卓然灌输了一堆思想给他,又劝又叮嘱,一副她明日就要出嫁的样子。

    魏之杳又感动又好笑。

    她想了想,上一世哥哥好像未曾和她这么说过。

    或许,也因为她上一世满心眼里都是顾云霁罢,面对那样油盐不进的她,任谁来了也说不出其他话。

    她抿着唇轻轻笑了。

    再也不会有比亲人待她更好的人了。

    除了薛景呈。

    她想了想又把薛景呈的名字划掉,以后或许也会是亲人。

    安阳县主要二嫁的事,尽管昭阳大长公主府掩盖的还算严实,可还是有些风声传了出去,顿时轰动了整个京都。

    她要嫁的那人可是镇国公。

    别说是二嫁,就算正儿八经的嫁给镇国公都绰绰有余。

    京都内多少高门贵女想嫁与他做个镇国公夫人,可全都被镇国公给拒绝了。

    可安阳县主凭什么?

    谁不知道她才和宁安侯和离不久,两人还有一双儿女。

    镇国公就这般不在意?

    京都的名门贵女一个个恨的牙痒痒,恨不能嫁与镇国公的那人是她们才好。

    不论地位,镇国公那样貌品性都是拔尖的。

    怎就让安阳县主给抢了先?

    京都内传的沸沸扬扬,魏宏远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微愣了下,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温氏要嫁人了?

    一眨眼的时间她就要嫁人了?

    这怎么可能呢?

    魏卓然心慌意乱,忽然有几分事情超出掌控外的恐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人的争吵而后和离,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两人一时的矛盾,她闹闹脾气慢慢的就会回到侯府来。

    可现如今,赤.裸.裸的事实摆在了面前。

    温氏要嫁给镇国公了。

    他从未真正想过这个相处了十几年的妻子会真的选择断开一切。

    她怎么割舍掉?

    他们还有一双儿女。

    对,一双儿女。

    魏宏远抓住了这个重点,立刻派人去了军营找魏卓然,得到的只是不耐烦的一句没空。

    他大骂不孝子的同时又派人去了昭阳大长公主府。

    谁知,宁安侯府的下人还没进门就被打出去了。

    昭阳大长公主府的小厮只蛮横回了一句:不见。

    魏宏远气的脸色铁青。

    可也明白,一个小厮绝不敢这么做,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羞辱他的只有一人。

    他那位岳母——昭阳大长公主。

    若不是得了她的授意,恐怕真没人敢这么对他。

    魏宏远气的咬牙切齿,又没有丝毫办法,和昭阳大长公主耍横,他怕明天就被人拖着打一顿。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出马。

    亲自去见见他的这位好女儿。

    他不相信温氏竟这么狠心,能舍弃掉女儿,女儿再和他耍性子也能分得清谁是她的真正父亲。

    坐车前来昭阳大长公主府的路上,魏宏远已经胜券在握。

    魏之杳很不耐。

    她很不想见魏宏远,甚至于连表面的敷衍都懒得做,见他只会提醒她幼年过的有多卑微,那些行动又有多可笑。

    卑微的想要得到父亲的一点关注。

    然后呢?

    然后她只得到他冷冰冰的训斥,“不够懂事”。

    魏之杳想,要怎么样懂事才能得到父亲的喜欢呢,她不懂,可她会学啊。

    所以她开始拼命的学眼色,偷偷的学魏之妍对父亲的态度,明明是个嫡女,却活的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一点。

    可还是不一样。

    她这个人仿佛就是原罪,魏宏远打心眼里讨厌她。

    怎么就会傻到还认为魏宏远会对她有半点父女之情呢。

    真是太可笑了啊。

    魏之杳回过神来,眼前的茶水已经冷了,她没在意直接喝了下去,抬脸问:“有事吗?”

    她本来不想来,可想了想又来了,正好断了他的心思,也省得他在母亲大婚之日闹出一些事。

    她对面坐着的魏宏远皱皱眉,不太喜欢她这个反应。

    太冷淡了。

    冷淡的像他根本不是她的父亲一样。

    魏宏远想到来这的目的,压下训斥的心思,沉声道:“你母亲的事你应该清楚了罢?”

    魏之杳让人又上了壶茶,捏了几个小二送上来的糕点吃,漫不经心的点头。

    她当然清楚,甚至于她还算推波助澜。

    不然,以母亲的性子绝不会这么快就答应镇国公。

    说白了还是为了她。

    她日.后若是和薛景呈在一起,母亲以安阳县主的身份肯定会被人说闲话,镇国公夫人则不会。

    魏宏远气的又是一阵胸闷。

    这个逆女竟然这般态度,真是被温氏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冷哼了声,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说教意味,“你怎么就不知道劝劝你母亲?”

    “她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

    “安阳县主啊还能有什么身份?”魏之杳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对了,还有未来的镇国公夫人。”

    魏宏远被气个半死。

    这个不懂眼力见的东西,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

    他怒急,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她是你母亲,宁安侯府的侯夫人,她…”

    “这是以前的事了。”魏之杳打断他的话,轻飘飘的来了一句,“侯爷还是不要活在过去为好。”

    魏宏远气的喉咙一哽,“你喊我什么?”

    魏之杳字正腔圆的念了一遍,“侯爷。”

    “我是你父亲!”魏宏远这下是真的被气的半死,抬手狠狠的挥出一巴掌,“你这个孽障!”

    魏之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这一巴掌,眼眸也冷了下来,“是吗?”

    父亲?

    她从来不知什么是父亲,分明也有父亲,可就像没有一样。

    十几年里没给过她半点亲情,她早就不期待了。

    魏宏远被气的喘不过气,他觉得这个逆女天生就是来和他做对的,不然怎么只知道气他?

    当年就不该让温氏生下她。

    他气的咬牙切齿,双眼通红,“本侯以后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谢谢。”魏之杳露出解脱的笑,“我也当没你这个父亲。”

    终于开这个口了。

    真好。

    以后不用做宁安侯的女儿了。

    “其实做宁安侯的女儿一点也不好。”她轻声念着,又认真道:“我真的希望你当年没生下我。”

    这样,她兴许不会有这么多的悲哀了。

    “魏宏远,你到现在还在自以为是,你以为除了宁安侯这个名头你还有什么?”

    “妻离子散,你的妻子不要你,你的儿子不要,你的女儿当然不包括我,有哪个对你是真心的?”

    “你活到现在才真是可悲。”

    魏之杳慢条斯理的将糕点吃完,秀气的擦了擦嘴,“你配不上我母亲,也不配做一个父亲。”

    “我不明白你有哪样的资本和底气去和镇国公争,凭你在妻子怀孕期间抬了妾室入门吗?”

    她轻蔑的笑了笑,带着春花秋月离开了包厢。

    魏宏远跌坐在椅子上,所有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原来一直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

    妻子不要他,儿子不要他,女儿不要他。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剑一样插在他的心口,让他想要装作听不见都没有办法。

    不配做一个父亲吗?

    他愣了下,恍惚间却想到了当年。

    他被告知要娶昭阳大长公主之女安阳县主为妻。

    那时的他是满心不情愿的,他心底装着柳氏,可母亲的决定不容许他拒绝,他只能答应。

    可新婚之夜,掀开盖头那一瞬间,他忘却了所有的不情愿。

    眼前的女子美的惊人。

    她是世间最美的鸾鸟,高贵优雅温柔知性,却心甘情愿的停在他身边。

    他慢慢的就忘掉了柳氏。

    后来,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他给他取名卓然,寄予了他对他的希望。

    所有人都妒忌他娶了京都第一美人。

    渐渐的,也会有一些流言传出,说他配不上温氏,慢慢的这些话就多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些话,破天荒的冷落了温氏。

    再然后,外面的流言越来越多,就连京中一些大臣也是看在昭阳大长公主的面上和他结交。

    他年轻气盛觉得被昭阳大长公主羞辱了,待温氏的态度越来越差。

    温氏却依旧待他如初。

    她越是这般态度便越衬托出他的不堪。

    两人大吵了一架。

    他在外面喝闷酒偶然遇到了柳氏,得知她还未嫁,便顺水推舟的在一起了。

    许是愧疚,他又回去找了温氏。

    温氏的态度就变了,不冷不热像是没他这个丈夫一样。

    他被她的态度气红了眼,索性也就不去了,慢慢的和柳氏纠缠在了一起。

    京都的流言还是在传。

    传他配不上温氏,传他癞□□吃了天鹅肉,各种都有。

    他越想越觉得气不顺,强行和温氏发生了关系。

    得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又平静了下来,他们再怎么嫉妒又怎么样,能拥有温氏的只有他。

    他尝试对她好,温氏却不肯了,她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差。

    再然后柳氏有了身孕,在她的哭哭啼啼下,他只得把她抬回府。

    他并不知那时温氏也有了身孕。

    柳氏进门后,他和温氏的关系彻底降成冰点。

    他不断的想要去通过柳氏刺激温氏,可渐渐的却发现她不在意了,她不在意柳氏,也不在意他。

    柳氏生女儿的当天他陪在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爱极了柳氏。

    就连他自己也快这么觉得。

    可午夜梦回,温氏的脸还是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对他柔柔一笑,“侯爷”。

    一如当年。

    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后来,温氏也生了个女儿。

    他没去看,而后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面,小团子生的粉白可爱。

    他却喜欢不起来,温氏待他的态度越来越冷,只有他对小团子冷脸时她才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他不再拿柳氏刺激温氏。

    他开始拿柳氏生的女儿来刺激那个孩子,他知道她疼这个女儿,果然,温氏开始主动找他。

    他越做越过分,刻意忘了那个孩子的生辰,刻意的宠着柳氏生的女儿,刻意的做出一种对比。

    这般下去十多年,也就成了习惯。

    在柳氏和魏之妍的诱.导下。

    他习惯性的讨厌她,习惯性的拿着最坏的想法去看待她,习惯性的去斥责她,习惯性的去等待她的讨好。

    直到刚才,魏之杳的话像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才意识到他竟荒唐的过了十几年,他都做了些什么,硬生生的把身边的这些人推走。

    温氏,还有他的一双儿女。

    魏宏远攥紧了拳头。

    那个当年粉白可爱的小团子在他的冷眼下慢慢长大了,她越来越像她母亲,不,又不像。

    她比她母亲要心狠。

    她说他不配做她父亲,他看得出来这句话她是认真的,不是在说笑。

    她说她不想当宁安侯的女儿了。

    她希望当年没被生下来。

    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才会让她对他生不出半点期待。

    魏宏远挤出个笑容,像哭又像在笑。

    如果当年,他没有把柳氏抬回府,没有荒唐的做出那些事,温氏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

    他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

    是他亲手把这些视若珍宝的东西亲手推了出去,拱手送人。

    温氏被他推远了。

    一双儿女也被他推远了。

    魏卓然宁愿住在军营也不回来,魏之杳那个孩子也是,他们都不愿再回到宁安侯府。

    他彻底的失去他们了。

    魏宏远捂着脸,低低的声音响起,“杳杳,爹爹知错了。”

    兜兜转转十几年,他做的一切全化为了报应落在他头上。

    妻离子散。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魏之杳从酒楼出去后整个人也豁达了许多,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不是她不够好,是魏宏远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女儿一样看待。

    他都没把她当成女儿,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春花和秋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心疼。

    她们家姑娘也惹人疼了。

    侯爷那些话听了真让人心寒,他自己偏信着柳姨娘和五姑娘,这会儿却把一切的错都怪在了她们姑娘头上。

    现如今的姑娘挺好。

    不会再为了侯爷的一点话伤心的直掉眼泪,姑娘这病殃殃的身子说到底还不是被侯府给折腾出来的。

    说句不中听的,郁结于心,长久下来,身子怎么可能好。

    好在如今姑娘想开了。

    她们两个是真心实意的为姑娘感到欢喜。

    魏之杳在街上闲逛了会儿,随意买了点新鲜玩意,咬着串糖人吃。

    “姑娘你瞧。”春花压低了声,指了指桥边,语调惊诧,“那不是顾公子吗?”

    魏之杳也顺着她的视线过去。

    桥下那人姿容实在过于优越,他只着了一身白衫,眉眼清疏,神色漠然,风光霁月到了极致,只一眼便教人不敢高攀。

    四周的姑娘偷偷看他脸都红了。

    饶是魏之杳也忍不住轻叹。

    顾云霁就是顾云霁,仅凭一人之力便让得京都多少贵女千金魂牵梦萦。

    上一世她得到的骂名多,多数是来自于他。

    都说她好命,嫁给了首辅大人,偏首辅大人的后院又独她一人,怎能不惹人妒忌?

    魏之杳轻声笑了,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真是…好命。

    她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面前的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罗裙,粉面朱唇,望着顾云霁的眼里柔的能滴出水来。

    徐家的四小姐,徐知画。

    他最近和徐家这些人走的很近。

    魏之杳想了想,很快想出一个人名:徐载舟。

    顾云霁不会做这些毫无目的的事,那么他的目标应该就是他了,大夏现如今的首辅大人。

    上一世,也是过了许久他才被徐载舟赏识。

    现如今有着上一世记忆的他,倒是提前抓住了这个机会,兴许这一世他能更快的成为首辅。

    不过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了。

    魏之杳对顾云霁成为首辅没有任何看法。

    尽管她对政事不了解,可也知道他任首辅给大夏带来了巨大的变革和好处,让得民众生活的越来越好。

    她和他的恩怨,也仅限于私人恩怨。

    “四小姐。”顾云霁拧眉,仅存的那点耐心被消磨的干干净净,冷声道:“我已有心仪之人,还请你自重。”

    “好歹也是恩师的后代,我不想把话说的过于难听,但这并不是你得寸进尺的借口。”

    徐知画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她没听过他说过这么重的话,他先前也只是不搭理她,或者冷着声音让她别做这种事。

    她便觉得有机会了,她想着,她总会能让这个人的眼中只有自己。

    谁曾想,他却突然说出这种话。

    “行之。”徐知画楚楚可怜的喊他。

    “我姓顾。”顾云霁眼神漠然,没有丝毫感情,“男女有别,四小姐还是喊我顾公子,省得传了出去让人误会。”

    徐知画红着眼望他,哽咽道:“我不怕。”

    她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他,她就希望能得到他的注意,就算只是半点喜欢她也好呀。

    “我怕。”顾云霁的嗓音冷漠无情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

    徐知画眼眶通红,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动人。

    顾云霁不耐极了,眼底一片漠然,“四小姐还有事吗,若无事我…”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徐知画有些茫然,想着他可能回心转意了,哽咽着抬起头。

    却见他怔怔的望向另一个方向。

    她也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树下站着主仆三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少女约末才十四五岁,身形窈窕,只着了件海棠红轻纱罗裙,生的极美,映着鬓上的海棠花愈发显得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魏之杳。

    她认得她,安阳县主的独女。

    可她怎么会和顾云霁扯上关系呢?

    徐知画怔怔的望着他,他早没了平日的冷淡疏离,眼里的欢喜浓郁的几乎化不开。

    她看着他快步走过去。

    向来清冷的男人低着头,哑着声求道:“杳杳,你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