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源抓住刘靖递过来的竹杖,前面带路。

    铁心源已经懒得理会身后那个抱着铁狐狸的女人了,虽然几年不见,她从一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长脖子的天鹅,铁心源依旧对她充满了怒火。

    这世上就有一种人,蔫不拉几的偏偏主意正的要命,明知道前面是漆黑一片,依旧会乐此不疲的向前冲锋,撞死都不知道回头。

    “听小花说你这座山城池非常的雄伟,是她在西域见过的最大的城池。”

    “在西域这地方,到处都是野狼,野狗的,不把围墙修建的高一点,就会吃亏。”

    “我刚才听见这里说宋话的人很多啊,即便是西域人也在努力的说宋话,虽然难听了一些,如果认真听还是能听明白的。”

    “我的目标是让戈壁上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学会说宋话,直到可以吟诗作赋!”

    刘靖哈哈大笑道:“如果有番人能够考取大宋的状元那就最好了,那时候,我情愿在东京城为他鼓与呼!”

    铁心源回头看看刘靖笑道:“会有的,不过,不是在东京考试,而是在我清香城考试,他们一样会有三甲传胪,一样会有独占鳌头,一样会有跨马游街!”

    “你叛出了大宋?”刘靖停下了脚步。

    “不是我叛出大宋,

    而是大宋不要我了,

    无论我多么努力的想要融入到大宋这个国度中,他们依旧不要我,

    认为我是一个麻烦的制造者,认为我是一个异类,甚至认为我是一个妖孽!”

    刘靖探出手找到了铁心源,又找到了他的脑袋,找到了铁心源脸上湿润的一片。

    轻轻地帮铁心源擦拭掉泪水,将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笑道:“骨子里还是一个华夏人啊,其实,你在西域艰难立国要比在大宋当反贼难得多!

    还记的我们晚上躺在学舍的床榻上辩论过的事情吗?当时正是王则贼子横行河北之时,我们都在说王则贼子的厉害,独你说王则贼子是一个蠢蛋,失败只在顷刻间。

    于是我们假扮官军,你假扮王则贼子,然后把我们杀的落花流水,最后占据了河北全境。

    后来王则贼子果然如你所说,起事也兴,其亡也忽,王则贼子最终的结果和你预料的半分不差。

    从那以后,我总是在想,如果把王则贼子换成你,你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在三年中席卷河北,十年后和大宋划江而治!”

    铁心源擦擦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笑道:“那是年少无知胡言乱语,你也信?”

    “我信!我们同窗三载,朝夕相处,对你的了解要比其余人看到的要全面的多。

    你表面上看起来对大宋朝政鄙夷过无数次,可是啊,一旦我们和你开始理论,你总能说出你鄙夷大宋朝政的理由,那些理由有些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论到机变,论到变通,你在太学中无双!

    人人都以为,你如果在礼法,在稳重这两点上补足,将来一定是大宋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铁心源只是摇摇头并不言语,重新牵起刘靖的竹杖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成为大宋朝堂上的中流砥柱曾经是自己最大的愿望,想给大宋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来报答这个对自己终究还是不错的世界。

    现在,万事皆休!

    他们宁愿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到底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他们宁愿在八十年后接受毁灭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指出来的光明大道……

    就像小花一般可恶!

    铁心源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小花,小花赶紧低下头,抱着狐狸躲在刘靖的背后。

    温泉池子边上有一条长长的木头栈道延伸到热水里面,这是为了方便那些皮孩子们从木栈道尽头可以一下子跳进温水里面。

    木栈道的中段有一座木头亭子,亭子里已经有人铺好了厚厚的毛毡,刘靖要的三勒浆也已经摆了上去,足足有三大坛子,其中一坛已经被装在篮子里浸在温泉里,就等着他们到来之后饮用。

    淡淡的硫磺味道随风飘过来,刘靖惊讶的道:“你这座山谷里竟然还有热泉?”

    铁心源带着刘靖坐在毛毡上淡淡地笑道:“这是我把城池建在这里的最大原因!长风兄,你到现在都没有问起你东京的妻儿老小!”

    刘靖笑道:“我妻皮氏不是一个能够困守家宅之人,我走,她必然与我和离,我长子刘和已经十五岁了,性情敦厚足以顶门立户,抚养幼弟。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写好了文书给皮氏,如果她不能谨守家宅,那就自去好了。怎么?她已经离开了?”

    “你走后的第一个年头,皮氏就改嫁给一个穿阴阳鞋的牙人。你的长子倒是一个厉害的人物,宁愿把你家在东京秀成坊的宅子送给母亲,却通过族亲与你妻子一刀两断,再无亲情可言。”

    刘靖叹口气,探出手问铁心源要酒。

    铁心源从温泉里拖上酒坛子,给他倒了一碗温热的三勒浆,看着他一口喝干。

    “刘和此事做的不妥,我知他素来敬我爱我这个父亲,却料想不到他会把事情彻底做绝。皮氏纵有千般不是,终归是他的母亲,这样硬生生的隔断天伦,对他不是好事!此事错误在我啊!”

    铁心源也跟着喝干了一碗酒怒道:“大丈夫难道就不该快意恩仇吗?”

    刘靖笑道:“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我没有通过我的家事来规劝你得意思,我家的事关你屁事。我只是觉得天伦之情乃是天造地设的,不能用人力去斩断,刘和即便是可以斩断亲情,终究还是斩不断他是皮氏所出这个事实。”

    刘靖的老婆跑了,按理说他应该暴跳如雷才是,铁心源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表现的如此坦然。

    于是他就怀疑的瞅着坐在刘靖背后的小花。

    小花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当然知道铁心源是什么意思,连连摆手,不过,她的目光却可疑的飘向刘靖。

    刘靖似有所感,捋起自己已经有些斑白的长发笑道:“小花姑娘花朵一般的年纪如何能够陪我这个白发瞽目老叟?”

    铁心源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拍着桌子吼道:“想要我做这个倒霉媒就说,用不着藏藏掖掖的。”

    小花的脑袋都快要杵到毛毡上了,刘靖自己也是老脸一红尴尬地笑道:“万里路上相依相扶,交心自然难以避免。”

    小花忽然抬起头看着铁心源咬着牙道:“你既然不要我,难道就不许我找一个自己喜欢的?”

    铁心源的嘴巴张得如同河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