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是宋人,官吏也是宋人,农人是回鹘人,放牧牛羊的是回鹘人,赶着马车四处奔走的是西域人,他们愉快的嬉戏,干活,偶尔也会大声的喝骂几声,劳动的场面热烈而和谐,每一个人似乎都非常的愉快。

    看到这一幕,穆辛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一丝血迹出现在嘴唇上。

    在智者眼中,这普通的一幕里面蕴含的恶毒,很快就无所遁形。

    醉生梦死的是来到哈密国的异族人,贪饮暴食的是异族人,挥金如土的是异族人。

    而辛勤耕种的是哈密人,辛苦劳作的是哈密人,分派工作的是哈密人,控制国家的依旧是哈密人。

    相比之下,那些醉生梦死的异族人对这些哈密人来说,就是一头头能够带来巨大财富的牲畜。

    哈密人就是利用这些肥硕的牲畜,将西域各地的财富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哈密来。

    在看似公平的贸易下,那些异族人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水渠的角色,让财富之水滚滚奔流,全部流进了哈密人的湖泊。

    会说汉话的异族人总能引起汉人的兴趣,穆辛用一袋奶酪就打开了一群正在田地边休憩的汉人嘴巴。

    “为什么那些异族人能够在城里享受,而你们却只能在这里辛苦的干活,难道是哈密王在压迫你们吗?”

    穆辛和煦的笑容温文尔雅的仪态让人发不起来火,一个嚼着干奶酪的老农笑道:“他们要是不享福,我们出产的东西卖给谁去?”

    穆辛哑口无言。

    另一个喜欢多嘴的少年更是大笑着道:“他们付了钱,这是他们该得的。我们干活赚到了钱,这也是我们该得的,等我们的钱积累的多了,我们自然能够享受到他们无法享受的东西。他们会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和我们交换,到时候,我们只要留在胡杨城,就能享受世上所有的好东西,还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穆辛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年轻人,你说的真精辟啊。”

    年轻人大大咧咧的往嘴里丢一块干奶酪道:“这是我家大王说的,大王还说,等我们把猪养的足够肥了,就可以杀猪吃肉了。”

    第八十七章 穆辛的精神乐园

    提到猪,这是对穆辛最大的侮辱!

    由这句话,穆辛几乎能看到铁心源心中对天神抱有多么剧烈的敌意。

    如果这样的事情出在哈密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穆辛都能把说这句话的人碎尸万段。

    在大食,他是无比荣耀的智慧之王,在波斯,他是位高权重的大长老,在喀喇汗国,即便他做了颠覆喀喇汗政权的事情,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国师。

    即便是在契丹,大宋,他也是赫赫有名的智者,是波斯,大食学问的代言人,杀掉一个羞辱他的人没有任何的难度。甚至会跳出许多人来帮助他。

    只是,在哈密,就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在哈密,他是这里每一个人的死敌,不论他的智慧之名多么的让人生畏,一旦被人认出他来,他只有死路一条。

    大食人与喀喇汗国用了百年时间才把一个信奉佛教的于阗国彻底从地图上抹掉。

    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更加激进,更加乖戾,更加难以对付的哈密国,这让穆辛有些气馁,杀死铁心源的心思也变得更加的坚定有力。

    穆辛确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铁心源更加坚决的抵制天神恩宠的人了。

    沿着胡杨河溯流而上,穆辛一路上看到了无数吱呀呀转动水车,不仅仅有水车,一些水磨也被安置在特意束紧的河道上,湍急的水流推动着水磨巨大的叶片,再由叶片带动巨大的石磨,将谷物碾碎,而后磨出白花花的面粉……

    高大的水车不疾不徐的用水斗将河水舀进高大的水台,欢快的水流再顺着高大的水台将河水倒进高处的水渠里……

    穆辛发觉自己被这些东西迷住了,这些散发着古老东方智慧的器具,不但简单,而且实用。

    “学问即便远在中国,吾亦求知。”穆辛默默地念诵着穆圣的这句名言,时至今日,他才深切的领悟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穆辛早就习惯了对学问的渴求,为了弄明白这些东西的工作原理,穆辛放慢了自己复仇的脚步。

    他站在水车边上整整两天,就弄明白了这东西的运转原理和制造过程,甚至绘出简单的图谱,他觉得这东西应该能够惠及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岸的人民。

    无论如何,水利对农耕的帮助作用是非常明显的,而水浇地和旱田两者之间巨大的收成差异,是穆辛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

    在穆辛弄清楚了水磨的工作原理时候,他就把目光放星罗棋布的水渠上。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

    外人看起来毫无出彩之处的农田,在穆辛这样的人眼中很快就出现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不知不觉的,穆辛就吟诵出晋陶渊明的盖世名篇《桃花源记》。

    这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在穆辛看来无需着彩,只需用浓淡相宜的墨汁,最能表现现在的场景。

    黄犬扑击野鸟于田地,稚子呼啸于新起的桑田……

    处在这样的环境里,穆辛有一种懒得再理会人世间的所有纷争,全身心的投入到对新事物的认知之中。

    哈密国的新事物很多。

    比如这种可以载货千斤的带着一个转盘的四轮马车,河道里面飘着能在很浅的水域里来回运输的平底船,能轻易地提起成千上万斤重物的龙门吊,以及轻便的能转动的单臂吊。

    每一样都让穆辛着迷,每一样都耗费了穆辛大量的时间,他甚至用大食太阳历换算了哈密国现在执行的十二气历法,发现两者之间并无多少差别。

    而十二气历虽然不如太阳历严谨,却处处亲和农事,对农事耕作极为有利。

    一路走下来,穆辛对哈密国的《商法》,税率,名册,乃至于军事布局,都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穆辛才惊慌的发现,哈密国在短短的五年时间里,已经变得根深蒂固,至少在内政上已经超越周边的国家太多太多了。

    这种差别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而是一种层次上的差距,不论哪些国家如何追赶都无济于事。

    一旦哈密国补足了自己在军事上的短板,大食,喀喇汗,塞尔柱,契丹,西夏,这些邻国,再不控制,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十年之后,哈密国将无可置疑的成为西域之地真正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