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大师不轻易接见客人,不少人在他那儿吃过闭门羹。

    幸而幼时薄幸月就跟着父亲去庙里拜访过,两人有过几面之缘。

    再次相见,住持并不意外,只是朝她点头示意:“施主,许久未见了。”

    薄幸月微微颔首示意,恭敬行礼。

    “可是有放不下的心事?”住持阖眼,捻动佛珠,将她来的意图猜到了七八分,只叮嘱说,“一切有为法,有缘自会相见。”

    冷稠的月光蔓延进来,薄幸月收回思绪,淡声说:“没什么,睡吧。”

    ……

    在普仁的入职手续办妥后,薄幸月的工作生涯正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过年这段时间,酒驾醉驾多发,一整晚,医院灯火通明,走廊上充斥着担架轮子滚动的痕迹。

    凌晨六点,忙活完两台手术,薄幸月在洗漱间简单洗了把脸,眼底的疲惫遮掩不住。

    再过一会儿,就是住院部的查房时间。

    几个实习医生亦步亦趋跟着她。

    薄幸月扎着低马尾,走得不快,却步步生风,衣角扬起,依稀能看见胸牌上的小字。

    她走到床位旁,温声问了几句患者的情况。

    熟悉她的患者都会礼貌地喊一声“薄医生”,毕竟普仁的外科医生中,她人漂亮还耐心。

    想给人留下不深的印象都难。

    不过对于这位空降来的同事,背后的议论就一直没停过。

    不久之前,薄幸月就听见过水流声后夹杂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薄幸月背后的势力挺大的。”

    八卦的话题开了个头,弄得当事人都没着急,兴致盎然地等着详解。

    “什么关系?”

    “有人碰到她从车上下来,坐的是机关单位那边的车,说她是某个大佬的情儿。”

    “怪不得呢,我说主任怎么就那么青睐她……”

    恰在此时,薄幸月推开隔间的门,面容平静地走出来。

    两个议论着的小护士瞬间噤若寒蝉,讪讪离开。

    她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心情上一点儿起伏澎湃都没有。

    闲言碎语听听就好,真往肚子里搁才是没必要。

    快到下班时间,几个实习生蠢蠢欲动,聚在一起放松。

    起先是在聊八卦,后来的话题则逐渐偏离。

    “那边那个好帅啊。”

    “人高腿长,看个后脑勺我就知道绝对是我的菜!”

    薄幸月查完房听了几耳朵,不以为意般做好收尾工作。

    随后,她垂下眼睫,打算直接回办公室。

    目光落到走廊的尽头,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下一秒,她的心跳猛然沉了几下。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背影实在太熟悉。

    落拓的、清冷的……

    慢慢与多年前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身后有人在喊:“季队。”

    终于,他转过身,视线平静地划过她的脸庞。

    像是晚风吹过湖面,只留下来一丝涟漪。

    男人长身玉立,颀长挺拔。

    白衬衫熨帖,领扣散开两颗,喉结分明。

    袖口往上卷着,手臂受伤的地方不断有汨汨血珠冒出来。

    往下是西裤,系在腰间的皮带是统一配发的07式,气质禁欲又撩人。

    时隔太久,十几岁的记忆如同老照片,逐渐在泛黄褪色。

    如果说那时的开端是她布下的天罗地网的一场局,那么多年后的重逢,只能用命定的巧合来解释了。

    实习生见她愣神许久,担心地拿手去晃动视线:“薄医生——”

    盛启洲快步走过去,正想问及他怎么刚休假就挂彩,结果察觉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季云淮居然怔忪了片刻。

    顺势望过去,薄幸月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迟迟没有开口。

    察觉到两人间的氛围暗潮汹涌,盛启洲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当即揶揄含笑:“怎么,认识啊?”

    光线被切割得影影绰绰。

    季云淮眉骨如刻,神色寡淡,语气却决绝:“不认识。”

    第2章 念你入骨 蚀骨的滋味。

    02

    轮到交接班的时间,新一天的忙碌拉开序幕。

    周遭的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但跟季云淮对视的那瞬间,薄幸月清楚地感知到,两人跟外界无形间多了道屏障。

    季云淮单手抄兜,手臂受伤的位置仍流血不止,可展露出的分明是波澜不惊的做派。

    盛启洲蹙眉察看他的伤势,担心道:“没伤着骨头吧?”

    “没大碍。”他撩起眼皮,语调平缓,“划到了,消毒包扎就行。”

    “那小女孩儿呢?”盛启洲用目光搜寻着,心里始终像悬着根细线。

    好不容易迎来了休假,两人刚看望完战友遗孀,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一桩性质恶劣的事件。

    眼见一名身影可疑的中年女人直接抱着孩子上了车,趁着其他人没注意,面包车扬长而去。

    后面追赶上来的是孩子的父母,说是女儿刚还在路边,一转眼就不见了。

    知道是在光天化日下碰到人贩子了,父母两急得团团转。

    季云淮了解相关情况后,二话没说,口吻坚定道:“我是特警,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将那辆车逼停后,他动作迅速,敲开车窗,让人贩子抱着孩子下车。

    一男一女神色鬼祟,中年女人佯装把小女孩放下,没想到戴着口罩的男人直接拿了把水果刀,朝他刺过来。

    身为一名合格的特警,季云淮参与反恐防爆训练多次。

    搏斗过程中,人贩子被果断制伏,小女孩成功获救。

    只不过男人胡乱挥舞的水果刀划伤了手臂,等他反应过来,流出来的血已然染红了衬衫的半截袖子。

    怕小女孩出什么意外,父母赶紧把孩子送来医院做一个全方位体检。

    盛启洲把季云淮拖着去了急诊科,嘴里念叨不停:“季队,你这伤口再不处理,我都替你难受……”

    不知不觉间,季云淮与她擦肩而过,再未分过去一丝目光。

    仿佛能就此遗忘与少女分手那天的一刀两断、轰轰烈烈。

    也是,几年的隔阂累积成融化不掉的冰层,他们现在和陌生人毫无差别。

    甚至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薄幸月进办公室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敛起失神的心绪,打招呼道:“安老师。”

    安主任人称“外科第一刀”,性格温和,要求却严厉。

    自从薄幸月入职普医后,他也是考察过一段时间,才确定要不要当她的导师。

    安亦杰拧开保温杯,喝着茶水润嗓:“小薄,查完房了?”

    她勾着唇角,点头说:“是,您刚下手术吧,辛苦了。”

    “你也是,最近科室任务繁重,看你天天都连轴转。”安亦杰话锋一转,“不过你的个人问题可得提上日程,据我所知你还是单身吧。”

    他唏嘘了声:“这么漂亮,哪儿愁找不到男朋友的道理?”

    薄幸月无奈地停留在原地,怎么反驳都不是,干脆缄默不语了。

    谁让安主任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做媒呢。

    安亦杰头头是道分析了半天,最后一拍光溜溜的脑袋:“差点忘记了,我先给你师母打个电话。”

    她松了口气,心想这场单方面的输出可算作罢。

    正冲洗着洗手液,护士急匆匆跑过来,说是让她过去门诊科看看,戚医师遇到个棘手的,一时半会儿搞不定。

    薄幸月简单擦干了水渍,一进门诊科就撞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季云淮这回没有回避,日光照耀进来,瞳仁呈现的是纯粹的黑。

    像一个漩涡,牢牢将人吸附。

    伤口处理完毕,他手臂上缠绕着白色的纱布。

    稍微往前走两步,薄幸月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是季云淮身上的味道。

    萦绕在鼻息,让人几乎不可能忽视。

    旁边小女孩的眼神里充满防备,只愿意待在妈妈的怀抱里,谁靠近都不行。

    戚医师还在苦言相劝:“宝贝,医生阿姨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就做一个普通的检查,几分钟就好了。”

    薄幸月蹲下身,肉眼可见的是小女孩身上没有伤痕。

    听护士长说了来龙去脉,她料想小女孩是单纯被吓到了,所以才会不配合一系列检查。

    她摸出来口袋里随身携带的糖果,眉眼盈盈:“你很棒,这颗糖奖励给你,那些坏蛋不会再来了。”